第5章 江雾藏凶·民间水乡诡案

别院朱门虚掩,柳丝垂落门檐,将内外隔出两重天地。院内地砖扫得干净,几株青竹傍着石塘,塘中静水不起波澜,全无寻常江南宅院的烟火喧闹,反倒处处透着刻意藏敛的清冷。

暗卫上前推开木门,垂首退至院外值守,无声守死整条柳林小径,杜绝一切外人窥探的可能。

跨入院中,阿沅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却依旧下意识往时珩身侧靠了靠,手腕上的药膏还带着淡苦药香,红肿的勒痕稍稍舒缓。黎无咎目光扫过四下院墙,院墙高筑,墙角暗藏通风暗哨,选址布防皆是行家手笔,心中对时珩的估量又沉了几分,却未曾多言追问。

“此间分东西两厢,西厢偏静,让阿沅姑娘暂且歇息。”时珩抬手引着二人穿过中庭,指尖轻叩西厢木门,“屋内备了干净衣物与热汤,一路淋雨受凉,先暖暖身子。”

阿沅小声道谢,独自走入厢房,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少女单薄的身影。

院中只剩黎无咎与时珩二人,晚风卷着竹叶沙沙轻响,暮色彻底沉落,天边只剩一点残余灰光

黎无咎转身,直面身侧墨袍少年,语气坦荡直接:“如今四下无旁人,时公子不妨细说,你知晓多少淮氏灭门内情?”

时珩缓步走到石桌旁落座,抬手斟满两杯凉茶,推一杯至黎无咎面前,指尖摩挲白瓷杯沿,眼底漫开一层沉冷旧事。

“百年前淮氏掌江南漕运,河道四通,盐粮转运尽数经其手,数年积累,手握一本完整漕运往来账册。那账册之上,记着当朝先帝与江南朱氏、京城三公私下分润盐利、截留漕粮的全部证据。”

黎无咎指尖猛地扣紧茶杯,瓷壁冰凉沁入指腹。

“先帝忌惮淮氏手握实证,又垂涎江南漕运这块肥肉,便与朱氏合谋,捏造淮氏私通外敌的罪名。一夜派兵围堵淮氏全族,百余口人尽数押至淀湖沉底,事后对外谎称淮氏触怒湖神,天降水患。”

时珩声线平稳,一字一句,皆是沉淀多年的血色真相:“灭族之后,朱氏接管漕运盐运,年年向三公、皇室供奉金银,靠着当年屠戮换来的权势富贵,盘踞江南百年。而三年一次的活人献祭,不过是为了斩草除根,但凡流落在外的淮氏血脉,只要被朱氏寻到,必定沉湖灭口,永绝后患。”

黎无咎垂眸沉默片刻,心底翻涌万千愤慨。

庙堂之上,本该护佑百姓的帝王权贵,为一己私利,屠尽忠良满门,又借鬼神之说蒙蔽沿岸百姓,用无辜少女的性命,掩盖自身滔天罪业。百年水患年年不绝,百姓流离失所,受苦的从来不是作恶的朱氏与皇室,只是底层无辜乡民。

“那本漕运账册,如今落在何处?”黎无咎抬眼,这是翻案最关键的物证。

时珩眸光微沉,轻轻摇头:“淮氏灭门当夜,家主提前拆分账册,一分为二。一半随淮氏家主沉入湖底,另一半交由旁支族人带走藏匿,百年来代代相传,只是淮氏遗孤四散躲藏,分册早已遗失,无人知晓下落。”

“阿沅身为现存唯一淮氏后人,或许知晓分册藏匿之地?”

“未必。”时珩道,“当年遗孤四散逃命,为保性命,长辈从不将账册之事告知孩童,怕一朝不慎,孩童走漏风声,全族覆灭。阿沅自幼躲避朱氏搜捕,只知晓族人代代遭献祭,未必听过账册的秘密。”

话音刚落,西厢木门轻响,阿沅换了一身素色粗布长衫走出来,发丝擦干束起,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方才木筏上多了几分活气。她听见二人对话,轻轻攥住衣角,低声开口:“我幼时听阿婆提过,先祖留下一件木盒,藏着能扳倒朱氏与京城贵人的东西,只是阿婆至死都没告诉我藏在了哪里,只说淀湖底下,藏着另一半。”

黎无咎与时珩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振。

线索终于有了眉目。

“淀湖湖底淤泥厚重,水下暗流凶险,贸然下水搜寻,极易出事。”黎无咎皱眉,“何况朱氏世代看管淀湖水域,湖面日夜有家丁巡逻,根本没有机会潜入深水打捞。”

时珩指尖轻敲石桌,淡淡开口:“此事不急。眼下头等要事,是稳住朱崇山,抵挡京城三公递来的施压文书。朱崇山被我们扣押,不出两日,江南地方知府、转运使必定登门求情,甚至会直接递信上京,向三公求援。”

黎无咎颔首,神色肃穆:“我手中持有皇帝亲授巡查御令,地方官员无权干涉我办案。但三公在朝中根基深厚,能直接面圣进言,若是他们在帝王面前歪曲案情,说我蛊惑百姓、冲撞湖神祖制,陛下极有可能下旨召我回京,中断查案。”

这便是皇室布下的后手。

当年先帝定下以鬼神掩罪的计策,如今当今皇帝承袭旧路,绝不可能放任百年血案被公之于众,动摇皇家颜面。一旦三公递上谗言,第一道阻碍,便是帝王的一纸调令。

时珩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皇室内情:“当今陛下心底清楚淀湖旧案的真相,只是不愿亲手撕开先帝留下的污点,更不愿失去江南漕运源源不断的银钱供奉。他不会轻易下旨召回你,只会层层施压,处处掣肘,让你查案寸步难行,自行妥协。”

黎无咎敏锐捕捉到他话里的细节:“公子对帝王心思,似乎格外了解。”

时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避开这个身份相关的话题,轻描淡写带过:“久居京城,看多了朝堂权术罢了。眼下我们分两头行事。”

他条理清晰,从容分派:“黎大人明日回巡案行辕,稳住一众地方官员,以朱崇山私蓄私兵、当众行凶、违规举办活人祭祀为由,暂时将人收押,拖延时日,挡住京城来的压力。”

“我留在柳院照看阿沅,同时派人探查淀湖沿岸水下地形,寻找合适时机下水搜寻湖底另一半账册。另外,我会暗中派人盯紧朱氏各处商铺、漕运码头,搜集他们多年偷税、压榨船工的证据。”

黎无咎微微颔首,认可这套安排。二人一明一暗,他在明面上借律法行事,时珩在暗处搜集隐秘证据,恰好互补,不会暴露彼此牵连。

“只是朱崇山被扣,朱氏族人必定疯狂搜寻阿沅下落,此处别院虽隐蔽,恐难长久藏身。”黎无咎看向一旁安静立着的少女,语气带着担忧,“一旦朱氏查到此处,阿沅会再度陷入险境。”

“这点无需忧心。”时珩轻笑一声,眼底藏着底气,“柳林外围暗卫二十四轮值守,但凡有朱家下人靠近,都会提前拦下。若是事态危急,我另有几处隐秘据点,随时可以转移阿沅。”

这般周密的布防、源源不断可供调配的人手据点,绝非寻常落魄复仇者能够拥有。黎无咎心底疑虑再次浮起,却没有当众追问。他知晓时珩自有难言之隐,如今二人目标一致,不必急于一时刨根问底,待冤案逐步掀开,所有隐秘终会水落石出。

夜色渐深,晚风转凉,阿沅身子微微发颤,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时珩见状起身,引少女去往厢房歇息,临走前叮嘱:“夜里锁好门窗,门外有暗卫守着,不必害怕,安心歇息。”

阿沅轻轻点头,走入屋内,房门落闩。

院中只剩下二人,石桌上两杯凉茶早已凉透。

黎无咎抬眼看向身侧少年,月色穿过竹枝落在他眉眼间,冲淡几分平日的散漫,只剩沉沉思虑。

“时公子,今日多谢你两次出手,若是没有你,阿沅早已沉湖,此案再无突破口。”黎无咎郑重拱手,礼数周全。

时珩抬手虚扶,唇角浅扬:“黎大人不必多礼,你我本就是同道,救阿沅,亦是为了查案。”

话音顿了顿,他望向远处漆黑的淀湖方向,声音轻缓,裹着十年未曾散去的孤冷恨意:“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今日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与我一同撕开这层遮天蔽日的谎言。”

黎无咎望着他眼底深藏的孤寂,心底生出几分动容,沉声道:“放心,只要我一日是江南巡案,便绝不会让淮氏冤屈永远埋于湖底。律法在前,公道在心,定要让所有作恶之人,血债血偿。”

江南暗流已然涌动,朱氏的反扑、京城三公的施压、皇室深藏的忌惮,皆在暗处蓄势待发。

这场横跨百年的血色棋局,才刚刚落子。

时珩侧头看向黎无咎,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今夜月色正好,明日起,便是与整个江南权贵、京城朝堂对峙的开端。黎大人,准备好了吗?”

黎无咎手握腰间巡案长刀刀柄,铮铮正气漫身,抬眼望向漫天清辉,语气坚定无半分迟疑:

“随时奉陪。”

月色穿过青竹枝桠,碎银般洒在院中石桌上,凉风吹得竹叶簌簌作响,衬得四下愈发安静。

黎无咎指尖摩挲腰间长刀鞘,目光沉定:“朱崇山手里握着江南漕运数十年,码头、商行、粮仓遍布沿岸各府,单单扣押他一人,动摇不了朱氏根基。明日我先行提审朱崇山,撬开他的嘴,先拿到漕运私下分润的口供。”

时珩斜倚竹柱,墨色衣摆垂落在青石地面,闻言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对朱氏的透彻了解:“朱崇山活了大半辈子,早把后路铺得周全。他清楚自己背后有三公兜底,就算身陷牢狱,也绝不会轻易吐露半点勾结朝堂的实情,审不出多少有用证词,反倒会打草惊蛇,让京城三公提早运作。”

黎无咎眉头微蹙,他执掌刑狱多年,自然明白其中关节,只是眼下人手证据不足,这是眼下唯一明面上能抓住的突破口。

“那依公子之见,该如何下手?”

时珩抬手指向淀湖方向,湖面隐在沉沉夜色里,只余一片模糊黑影:“分两步走。明面上,你不必急着严刑审讯朱崇山,只需以私蓄甲兵、违规活人献祭两条罪名,将他暂时收押府狱,对外封锁消息,拖延时日,稳住江南一众观望的地方官员。暗地里,我派暗卫潜入朱氏漕运码头,核对近十年漕运进出账,搜集他们截留漕粮、私售官盐的实据。”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顿,眼底冷光乍现:“朱氏所有盈利,大半按月送往京城三公府邸,只要截下往来银线、账册,便是扳倒三公的铁证。没有朝堂权贵撑腰,朱氏就是无根浮萍,届时再提审朱崇山,他才会真正松口。”

条理缜密,明暗相辅,步步直戳对方命脉。黎无咎心中暗自赞叹,眼前少年布局谋划的本事,远胜许多深耕官场数十年的老臣。

“此计可行。”黎无咎颔首,“我明日回巡案行辕,便下令严加看管朱崇山,不许朱氏族人随意探监,隔绝内外消息传递。只是朱氏人脉盘根错节,府衙之中难保没有他们安插的眼线,口供、关押动向,恐怕很快就会传到朱氏族人耳中。”

“此事我来解决。”时珩淡淡开口,“府衙里朱家安插的线人,暗卫早已摸清身份,今夜便会暗中牵制,不会让消息轻易外泄。”

黎无咎心中又是一震。他抵达江南不过数日,尚且没能摸清地方衙署的人事脉络,时珩却早已将各方眼线、势力排布探查得一清二楚,蛰伏筹备的时日,远比他预想的更久。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转而说起阿沅这条关键线索:“阿沅提及先祖拆分的木盒分册,只知晓另一半沉在淀湖湖底。淀湖水域宽阔,淤泥深厚,且朱家家丁日夜巡湖,想要下水打捞,难如登天。”

时珩垂眸思索片刻,指尖轻叩竹身:“淀湖每年入梅汛期过后,水位会回落三尺,湖底大片浅滩淤泥裸露,是下水探查最好的时机。如今梅雨未过,湖水浑浊暗流汹涌,贸然下水只会白白折损人手。这几日我先派人测绘湖底地形图,标记百年前淮氏一族沉湖的大致方位,等水位稍降,再伺机行动。”

二人正商议间,西厢木门传来轻微响动,阿沅端着两碗温热的姜汤走了出来,纤细身影立在月光下,眉眼间褪去白日的惶恐,多了几分安稳。

“夜里风凉,两位公子喝点姜汤驱寒。”少女将瓷碗轻轻放在石桌上,指尖还带着碗壁的温热,“方才我在房内回想,阿婆当年还说过一句话,先祖留下的木盒,刻着淮氏独有的水纹图腾,寻常人根本认不出,就算偶然捞起,也只会当成普通旧木匣丢弃。”

时珩拿起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轻声问:“阿婆可有说过,淮氏水纹图腾是什么模样?”

阿沅轻轻点头,蹲下身,指尖蘸了一点石桌上残留的茶水,在青石面上细细勾勒起来。几道曲折流水纹路缠绕成环形,环心藏着一枚极小的漕船纹样,线条古朴繁复,确实是独一份的族徽,别处绝不会见到。

黎无咎俯身细看,牢牢将图腾模样记在心底:“日后打捞湖底遗物,只要见到这般纹样,便是淮氏遗留的分册木盒,万万不可错漏。”

阿沅指尖微微蜷缩,低声道:“阿婆还说,朱家世代知晓湖底藏着先祖遗物,却不敢大肆打捞。传言当年淮氏家主沉湖时,在水底布下乱石暗流陷阱,贸然下水之人,大多再也没能浮上来,朱家几次派人探查,都折损了人手,久而久之,便只派人巡湖看守,不再轻易下水。”

“暗流陷阱?”时珩眸色一动,“难怪淀湖深水区域常年风浪诡异,原是百年前人为布置。这下更不能贸然派人潜入,必须等地形图测绘完整,摸清暗流走向,才能动手。”

夜色渐深,一碗姜汤饮尽,暖意驱散满身湿寒。

黎无咎抬眼望向门外柳林,远处隐约有暗卫巡守的轻浅脚步声,有条不紊,无声无息。他站起身,拱手向时珩道别:“时辰不早,我需赶回巡案行辕,明日一早处理朱崇山收押事宜。柳院这边,便劳烦时公子照看阿沅姑娘。”

“黎大人慢行。”时珩起身相送,送至柳林小径入口,低声补充一句,“府衙周遭已布下我的人,若朱氏或者地方官员刻意刁难,不必硬扛,遣人递一张字条到城西柳林,我即刻知晓。”

黎无咎心头一暖,郑重应下:“多谢。”

他转身踏入林间夜色,玄色官袍消融在树影里,步履沉稳,直奔城内巡案行辕而去。

时珩立在原地,目送他身影彻底消失,方才缓步折返院中。

阿沅依旧坐在石凳上,望着漆黑淀湖的方向,神色落寞。

“在想家人?”时珩走到她身侧,声音放得柔和。

阿沅轻轻点头,眼眶泛起浅红:“百年间,我们一族东躲西藏,无数长辈、孩童被抓去沉湖,连完整祭拜先祖的机会都没有。我常常在想,若是当年先祖没有执掌漕运,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稳活下去。”

“错的从不是淮氏执掌漕运,是贪得无厌的权贵。”时珩望着湖面,眼底寒意沉沉,“他们贪图财富权势,捏造罪名屠戮满门,又借鬼神之名蒙蔽百姓,将自身罪孽转嫁到你们一族身上。今日我们救下你,往后定会将所有真相公之于众,让淮氏百年冤屈得以昭雪。”

阿沅抬起头,望着少年清俊却藏着无尽坚定的眉眼,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轻轻弯了弯腰:“我信两位公子。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会配合,只求能告慰湖底百余族人的亡魂。”

“你只需安心在此休养,不必担忧其余琐事。”时珩轻声安抚,“外面的风浪,由我与黎无咎来挡。”

送走阿沅回厢房歇息,院中只剩时珩一人。

暗卫自柳林暗处现身,单膝跪地,低声回禀探查消息:“世子,属下探查朱氏漕运码头,今夜朱家子弟已经四散出动,全城搜寻淮氏遗孤踪迹,重金悬赏阿沅姑娘下落。另外,府衙那边朱家安插的三名眼线,已全部控制,不会传递消息。还有,京城三公送来加急信函,今早快马送至朱氏主宅,信件内容暂未查清。”

时珩指尖捻着袖间短匕,冷白刃光在月色下一闪而逝。

“三公的信函,务必截下。派人紧盯朱氏所有往来京城的信使,一封书信都不能流入宫中。”

“属下遵命。”

“淀湖测绘地形图的人手,明日全部下水,避开朱家巡湖家丁,重点标记百年前淮氏沉湖的水域,记录暗流、乱石分布,务必详尽。一旦有危险,迅速返回,不可出现人员伤亡”

“是。”

暗卫领命,正欲退下,又被时珩出声唤住。

“盯紧巡案行辕,暗中护住黎无咎。朱氏被逼急了,难保不会铤而走险,暗中动手加害朝廷巡案。”

暗卫心头一凛:“属下明白,会安排人手二十四轮暗中护卫黎大人。”

待暗卫隐入夜色,庭院重归寂静。

时珩独自立在竹下,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漫开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蛰伏江疆数年,一面搜集朱氏与三公罪证,一面等待一个能名正言顺彻查此案的人。黎无咎持御令南下,是天赐良机,也是他扳倒皇室遮掩百年罪孽的突破口。

只是帝王心思难测,三公势力盘根错节,前路步步杀机。

黎无咎一身坦荡正道,不知朝堂深处的暗流汹涌,不知皇室藏下的滔天私心。

时珩垂眸看着自己覆满薄茧、常年握匕的手掌,心底暗忖,有些宫廷秘辛,眼下还不能全盘托出。

待证据齐备,水落石出之时,再与黎无咎细说一切。

天边月色西斜,凉意愈发浓重。

时珩转身走入主屋,铺开素纸,提笔写下密信,吩咐暗卫连夜快马送往京城安插的人手手中,字字皆是牵制三公、探查皇室旧档的布置。

江南的棋局,京城的博弈,双线并行,丝毫不能松懈。

而城内巡案行辕,黎无咎踏着月色推门而入。

随行亲兵立刻上前躬身禀报:“大人,方才江南转运使、湖州知府先后派人送来拜帖,恳请您明日释放朱崇山,言说水祭乃是江南祖制,不可轻易冲撞湖神,引发水患。”

黎无咎将拜帖随手搁置桌案,指尖按在腰间长刀,眉眼凛然正气:“祖制?沾满鲜血的吃人规矩,不配称祖制。明日传我命令,朱崇山严加收押,任何人不得探视。另外,即刻派人封锁朱氏所有漕运码头,暂停一切漕粮、官盐转运,等候核查账册。”

亲兵领命退下。

屋内只剩黎无咎一人,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淀湖岸边时珩的模样,少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仇怨与城府,周身排布着训练有素的暗卫,手握遍布江南的据点人手,行事谋算远超常人。

此人身份,绝不止一个普通复仇者。

可今夜月下那句“共翻百年沉冤”言犹在耳,黎无咎心中已然笃定,无论对方藏着何等隐秘,二人目标一致,便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同道之人。

烛火跳跃,他铺开案上刑狱卷宗,提笔写下明日审讯、封查码头的全部安排。

明暗两条线,自今夜起,同步铺开,直指淀湖湖底掩埋百年的血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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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墟寻魂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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