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墟朝,江南,淀湖。
入梅之后的雨,从月初绵绵落至月末,不曾有过半日停歇。
江南初夏梅子成熟之际,冷暖水汽长久交汇,造就连绵不绝的梅雨季,也是淀湖水位疯涨、水患频发的时节。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万顷湖面之上,水雾翻涌,把整片水泽笼成一片模糊的苍茫。湖水浑浊泛黄,一浪叠着一浪拍碎湖岸,泥泞漫延数里,草木被雨水浸得发蔫,连风都带着一股湿冷刺骨的腥气。
本地人说,这不是梅雨味,是湖底冤魂吐的寒气。
淀湖横贯江南漕运要道,百年间水患不绝,汛期一至,村镇溃堤、良田淹没、流民遍野,年年如是,从无例外。
世人皆信,此乃天罚。
百年前,淀湖淮氏一族百三十余口,一夜尽数沉湖,无一生还。
南墟皇室颁诏昭告天下:淮氏族人恃富横行,霸占湖脉、触怒湖神,招致神罚灭门,满门尸骨沉于湖底,永世不得超生。
自此,南墟立祖制——三年一祭,童男童女沉湖献祭,以安湖怨,以止水患。
百年来,无人敢违。
雨雾深处,一叶乌篷小船随波轻晃,不系岸、不泊湾,静静浮在淀湖最开阔的水域。
船身朴素无纹,不挂旗、不标号,像是往来寻常的江湖客舟,隐在漫天雨色里,毫不起眼。
舱外立着一位少年。
时珩,当朝皇帝已故的亲弟、清王的嫡长子,世人皆称他一声世子。
他文武双全、江湖百姓多有称颂,帝王始终忌惮他的声望与手段,是皇帝心头最难拔除的一根刺。
他一身玄黑劲袍,内衬藏青里衣,宽黑革带束腰,衣侧网纱轻扬。
一头乌发蓬松松散,额前碎发错落垂落,半束于头顶玲珑金冠之中,余下长发尽数垂落肩头,几缕乱发漫不经心散在眉眼旁,风流闲散,贵气又洒脱。身姿挺拔,立在飘摇小舟之上,脚下稳如平地,任凭湖面浪涌船摇,身形分毫未动。
雨丝落在他肩头,转瞬被衣料吸纳,不见水渍,只添了几分清冷朦胧。
此时的他,未穿世子朝服,不带王府仪仗,隐去所有身份锋芒,以一介闲散公子的模样南下江南。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随性游历山水的闲散公子,是奉皇帝私下密旨南下。帝王只命他搜集朱氏垄断漕运、借水祭盘剥百姓的罪证,意在打压日渐跋扈的江南朱氏;可时珩另有打算,他真正要掘开的,是南墟皇室深埋百年、绝不能见光的血色灭门旧案。。
“世子,岸边人齐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低语,音色沉稳,气息内敛。暗卫隐匿在船尾阴影里,全身几乎融进雨雾,连呼吸都压至微不可闻。
时珩目光淡淡落向远处湖岸。
隔着层层烟雨,沿岸数十村落的百姓尽数聚在湖畔,黑压压一片人头。老弱妇孺跪地叩拜,青壮执香立守,人人面色惶恐肃穆,不敢有半分喧哗。
今日,正是三年一度的淀湖水祭大典,也是江南水乡所有人心中最敬畏、也最恐惧的日子。
“朱氏倒是勤勉。”
时珩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凉薄嘲讽
“年年办祭、年年水患,百年演下来,倒也辛苦。”
暗卫垂首:
“百年水祭,从来镇不住水患。镇的,只是人心。”
这话,一语道破天机。
淀湖水患从来不是天罚,湖神从来不曾发怒。所谓神怨、所谓天谴、所谓百年不绝的水泽诡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皇室精心包装、被世家代代延续、被百姓虔诚供奉的人造诡局。
百年前淮氏掌淀湖漕运、控江南水道,富可敌国、权压一方,隐隐有割据水泽之势。
皇室忌惮已久,最终借鬼神之名,一夜屠尽水氏满门,沉尸湖底,斩草除根。
淮氏覆灭之后,原本依附淮氏、微不足道的小族朱氏,一夜崛起,接管整片淀湖漕运、盐运、水运码头,垄断江南半数财脉,世代富贵,代代昌盛。
而那三年一次的活人献祭,从来不是献给湖神。是献给皇室的安稳,献给朱氏的权财,献给这桩永远不能见光的滔天血罪。
时珩眸光微沉。
他自小长在皇城深宫,见惯朝堂权诈、皇室虚伪。
当今皇帝一生最擅遮掩罪孽、粉饰太平,凡皇室血债,皆以鬼神之说推脱,凡权斗屠戮,皆以天罚定论。百年淮氏灭门案,是南墟皇室藏得最深、也最肮脏的一笔旧账。而他此次南下,便是要掀翻这层遮天蔽日的鬼神外衣。
“祭品是谁?”时珩问。
“淮氏旁支遗孤,名阿沅,年十六。”暗卫低声回话,
“隐姓埋名躲藏多年,本不在户籍名册之中,半月前被朱氏下人查出踪迹,刻意定为本次献祭童女。”
时珩眸底掠过一丝冷芒。
百年了,淮氏早已满门覆灭、尸骨沉湖、宗族除名、史书抹去,可皇室与朱氏依旧不肯罢休。但凡有淮氏一丝血脉遗留世间,便一定要寻出、献祭沉湖,以绝后患
所谓祭神,实为灭口。
“走吧。”时珩轻抬步。小舟缓缓靠向湖岸。
此时岸边祭祀仪式已然开启。
烟雨蒙蒙,香烛浓烟缭绕湖畔,纸灰被风雨卷起,漫天纷飞。湖边正中央,架着一方宽大木筏。木筏通体漆黑,边缘缠满褪色红绸,筏心竖着一块老旧木牌,牌上刻着繁复扭曲的古老纹路——正是早已绝迹百年的水氏宗族图腾。
木筏正中,绑着一名少女。阿沅身着素白祭衣,双手被粗绳缚于木柱之上,纤细脊背挺得笔直。
她面容清丽,眉眼尚带稚气,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唇无血色,一双清澈眼眸里盛满恐惧与无助,却死死咬着唇,不曾落下一滴泪。
她心里清楚,自己为何而死。不是触怒神明,只因为她身体里流着淮氏的血。
岸边,朱氏现任家主朱崇山一身锦袍,立于祭台之首,面色庄重肃穆,抬手沉声宣告:
“淮氏余孽,身带湖怨,祸乱淀湖!今择良辰吉日,献祭沉水,赎罪安灵,祈湖神息怒,保江南岁岁无灾、年年无忧!”
话音落下,岸边百姓齐齐叩首,呼声震野。
“愿湖神息怒!”
“愿水乡永安!”
声声跪拜,虔诚又愚昧。
朱崇山抬手,冷声道:“推筏,沉祭!”
两名壮汉应声上前,合力推动木筏。木筏缓缓离岸,顺着浑浊湖水,向淀湖最深处飘去。
雨更大了,浪头翻涌,拍打木筏,少女单薄的身子在摇晃中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低头。
所有人都盯着那缓缓远去的木筏,眼中有敬畏、有悲悯、有惶恐,唯独无人质疑。百年规矩,天经地义。
可就在木筏行至湖心、即将驶入最深水域的刹那——一道清瘦黑影,自雨雾之中踏步而来。
那人一袭玄金镶边官制短劲甲,腰侧佩一柄长刀和一张巡案木牌,黑纱轻搭肩头。雨丝落在他周身,竟似被无形气劲轻轻挡开,不染分毫。身姿清绝,气质冷冽,眉眼淡漠疏离,周身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冷静与理智。
黎无咎,中原侦案司特派勘诡使,奉中原密令,下南墟,巡查南疆遍地诡案,破鬼神虚妄,查人世冤屈。
他一路辗转抵达江南,入目所见,不是水乡温柔,而是百年不散的愚昧血色。
黎无咎步履极快,踏过泥泞湖滩,转瞬便至水边。在所有人错愕震惊的目光里,他抬手,声线清冷,穿透漫天风雨,字字清晰:
“住手。”
一字落下,全场骤然寂静。
跪拜的百姓僵在原地,执役的壮汉动作骤停,朱崇山脸上的肃穆庄重瞬间凝固,脸色一沉,厉声道:
“何人敢阻水祭大典?!”
黎无咎未曾看他,目光只落向湖心飘摇的木筏。那少女尚活着,胸口微微起伏,眼底尚存生机,他看得一清二楚。
黎无咎收回目光,转向满岸乡民,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湖神未怒,湖水无灵。你们祭的,从来不是神明。是活人。是冤屈。是百年不绝的杀人灭口。”
一语惊炸全场!百姓哗然,人人面露惊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亵渎神明的狂言。
“放肆!”朱崇山大怒
“何方狂徒,敢在此妖言惑众、冲撞湖神!你是想引滔天洪水,覆灭我江南沿岸村落吗?!”
沿岸乡民纷纷起身,怒目而视,纷纷呵斥:
“疯了!这人疯了!”
“敢亵渎湖神,要连累我们所有人遭天谴!”
“赶走他!把他捆起来献祭赎罪!”
群情激愤,潮水般的谩骂与指责汹涌而来。黎无咎面色未改,眼底不起半分波澜。他见惯世人愚昧,见惯鬼神惑众,见惯以天道神明掩盖人间罪孽。
他缓缓抬指,指向湖心木筏:“三年一祭,百年不绝。若献祭可安湖水,何以水患逐年愈烈?若神灵真能惩恶,何以作恶者世代富贵、安然至今?”
字字直击要害,众人一时语塞,无人能答。
朱崇山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冷声道:“胡言乱语!淮氏冤魂不散,常年扰湖,唯有献祭可镇怨!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以阻祭重罪拿你问刑!”
黎无咎目光淡淡扫过他:“是吗。”
话音落,他抬步向前,无人敢拦。他行至水边,玄光自指尖淡淡泛起,清浅、干净、不带半分戾气,却是中原正统勘诡玄法,专破南疆一切虚妄邪术、鬼神假象。
黎无咎望向远处飘摇的木筏,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
“今日此祭,我拦了。我倒要看看,是湖神降灾,还是人心藏鬼。”
岸边大乱,朱氏护卫拔刀上前,欲强行擒人。
而人群之外,烟雨尽头的小船上,时珩静静立着,将这一幕尽数收于眼底。他望着那道玄衣孤绝、直面万民愚昧的身影,心底自有判断,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中原侦案使黎无咎,相关卷宗时珩早已通读,他清楚此人有三重旁人难及的依仗:
其一,黎无咎持中原朝廷密旨,属于两国往来使臣,朱氏只是江南地方豪强,若是当众扣押、伤害中原察使,会直接引来中原朝堂问责,朱崇山不敢真正下死手;
其二,卷宗记载黎无咎精通正统勘诡玄法,所有借巫咒、幻术编造的“湖神显灵”说辞,在他面前都会当场拆穿,朱氏用来蛊惑百姓的底牌毫无作用;
其三,数百乡民持刀谩骂、护卫持械围堵,他孤身一人无随从,依旧敢直面百年祖制、戳破所有人深信不疑的谎言,这份不惧舆论、不畏强权的心性,是时珩在南墟朝堂从未见过的纯粹。
暗卫低声请示:“世子,是否需要出手?朱氏欲当众拿人,恐生变故。”
时珩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浅弧,目光仍落在湖心黑色身影上,语气经缓:
“不用。我倒是想看看这位中原侦案使如何破局。”
雨雾翻涌,湖水滔滔。
百年淀湖诡案,鬼神遮天的江南迷局。
从这一刻起,皇城蛰伏、身缚皇权枷锁的宗室世子,遇上中原孤身斩破虚妄的察案官。
十桩掩埋百年的血色诡案,终将一一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