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里,唐天烛见过许多告别。
有人在睡梦中离开,呼吸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有人临走前反复喊儿女的名字,喊到最后声音哑了;也有人清醒地安排遗物,把存折、钥匙、旧照片一件件交出去,像完成一项漫长而郑重的工作。
唐天烛以为自己看得足够多,就会变得平静。
可当病痛真正加剧时,他才知道,旁观和承受之间隔着深渊。
那天夜里,他疼到蜷缩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瓷砖。第二轮治疗后,医生建议他住院。程序审批下来时,方护士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205室还有一张空床。”
唐天烛没有说话。
他抱着被褥走进205室时,洛熙正坐在床上翻一本漫画书。听见动静,她抬头看见他身上的病号服,脸上的笑意明显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却被唐天烛看见了。
悲伤像一尾鱼,从她眼底迅速游过。可下一秒,她立刻皱起眉,装出困惑的样子:“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唐天烛把被褥放到对面的床上,低头整理床单:“医院安排的。义工宿舍床位不够,205室刚好空着一张床,先让我临时住几天。”
洛熙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唐天烛没有抬头。
他说不清这个谎是为了谁。也许是为了让洛熙少难过一点,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在她面前仍然像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同样等着结局的人。
半晌,洛熙“哦”了一声。
“那你现在算什么?卧底病人?”
唐天烛把枕头拍平:“算暂住人员。”
“那暂住人员,帮我倒杯水。”
“自己倒。”
“我可是患者。”
“我也是。”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随即洛熙笑了,笑声很轻,却把那点沉重打散了:“行,那我们互相剥削。”
从那以后,唐天烛白天仍穿着义工马甲,帮护士站整理资料,给病人送水,陪陈婆婆聊天;晚上则换回病号服,躺在洛熙对面的床上,听仪器滴答,听走廊尽头轮椅缓慢碾过地面的声音。
疼痛常在凌晨来。
像有人从他胸腔里一根一根抽走骨头。孤独感也在那时变得格外清晰。死亡不再是诊断书上的字,也不是别人病床前熄灭的灯,而是他身体里一条正在慢慢收紧的绳索。
可洛熙总能在奇怪的时候把他拉回来。
她会在他疼得睡不着时,小声讲白天看到的云,说那朵云像一只失恋的鸭子;会在他因为恶心吃不下饭时,把自己的紫菜蛋汤推过去,说:“你喝汤,我吃饭,我们合伙活着”;也会在陈婆婆睡着后,压低声音问他:“唐天烛,你以前做编辑,是不是见过很多故事?”
“很多。”
“那我的故事怎么样?”
唐天烛看向她。
夜灯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却仍亮着,像黑暗里不肯熄灭的一小簇火。
“还没写完。”他说。
洛熙笑了:“那你帮我记着。”
唐天烛没有回答。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上了洛熙。
这个念头来得很安静,没有惊天动地,只是在某一个平常的傍晚,他看见洛熙坐在窗边,低头把红绳绕在手指上玩。夕阳落在她肩头,像给她披了一层温柔的光。那一刻,他胸口疼得厉害,却不是因为病。
他没有说出口。
在安宁中心,喜欢是一件奢侈的事。这里的人连明天都不敢轻易许诺,更何况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