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某人欠下的一首歌

李爷爷是安宁中心里最爱看热闹的人。

他是退休的中学音乐老师,肺癌晚期,身体很虚,可一见到年轻人吵嘴就精神。他总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毛毯,怀里抱着一把旧口琴。那把口琴边角被磨得发亮,像陪他走过了很长一段岁月。

他说:“小唐啊,你以前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唐天烛正帮他推轮椅,手一顿:“没有。”

李爷爷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看出来了。”

洛熙在旁边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唐天烛看她一眼:“很好笑?”

洛熙用力点头:“特别好笑。”

“那你登记了吗?”

洛熙瞬间笑不出来了:“唐天烛,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调都没有?”

唐天烛认真想了想:“情调需要登记吗?”

李爷爷拍着轮椅扶手,乐得直咳嗽。

李爷爷年轻时教过很多学生。每到傍晚,他喜欢坐在大厅窗边吹口琴。曲子大多很老,《送别》《友谊地久天长》《外婆的澎湖湾》,偶尔也被洛熙要求吹一些非常不适合口琴的歌,比如《好运来》。

“爷爷,你下次吹点欢快的吧。”洛熙托着下巴说。

李爷爷问:“你想听什么?”

洛熙想了想:“《好运来》。”

唐天烛正在喝水,差点呛住。

李爷爷却很认真地点头:“行,下次给你练。”

可他没有等到下次。

第二天早上,护士拉上了李爷爷病床旁的帘子。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连脚步都放轻。唐天烛站在门外,看着家属低声哭泣,看着那把旧口琴被放进一个小小的布袋里。

洛熙没有像平时那样说话。

她站在窗边,望着南山的方向,手指一下一下扣着窗台。

唐天烛走到她身边。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他还欠我一首《好运来》。”

唐天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洛熙又说:“你说人走的时候,会不会带走没完成的事?”

唐天烛沉默片刻:“也许会留下来。”

“留下来给谁?”

“给还在的人。”

洛熙转头看他。

唐天烛说:“你可以替他听。”

洛熙眼睛有点红,却还是笑了一下:“那你会吹口琴吗?”

“不会。”

“那你欠我一首《好运来》。”

唐天烛看着她,终于点头:“我学。”

三天后,唐天烛真的买了一把口琴。

他学得很糟糕。第一次在205室试吹时,声音像一只迷路的鹅,陈婆婆吓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小满捂住耳朵,洛熙笑到肚子疼。

唐天烛放下口琴:“不学了。”

洛熙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行,做人要有始有终。”

“太难听。”

“没事,难听也是一种风格。”

陈婆婆在旁边幽幽地说:“小唐啊,婆婆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风格。”

洛熙笑得更厉害。

唐天烛看着她笑,忽然觉得李爷爷的离开并没有只留下悲伤。那悲伤像一枚小小的种子,被他们笨拙地埋进日子里,竟然长出一点荒唐又温暖的东西。

他们开始明白,死亡会带走人,却不一定能带走人留下的声音。

哪怕那声音后来变成了唐天烛吹得跑调的口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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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有棵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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