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糯米饭、辣条和话梅糖

从那天起,唐天烛和洛熙算是正式“结下梁子”。

当然,主要是洛熙单方面宣布的。

她说唐天烛这个人太像一份移动版《安宁中心患者出入管理条例》,看见人不登记就皱眉,看见药盒摆歪了也皱眉,看见她偷吃辣条更是皱眉皱得像报纸上被折坏的社论版。

唐天烛对此不予评价,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查房时,面无表情地从洛熙枕头底下摸出半包辣条。

洛熙大惊失色:“唐天烛,你怎么可以搜查病人的私人财产?”

唐天烛看着她:“私人财产?”

“精神慰藉!”

“护士长说过,你最近不能吃辛辣。”

“那是她说的,又不是辣条说的。”

唐天烛把辣条收进护理车最下面一层:“没收。”

洛熙抱着被子,悲痛欲绝:“陈婆婆,你看他!他夺走了一个病人最后的快乐!”

陈婆婆坐在旁边慢慢剥橘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小唐做得对,你上次偷吃完,胃疼得半夜哼哼。”

“婆婆,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这是往健康那边拐。”

洛熙气鼓鼓地瞪着唐天烛。

唐天烛把登记本夹好,临走前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话梅糖,放到她床头柜上。

“只能吃一颗。”

洛熙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一把抓过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唐天烛,你这个人吧,虽然冷酷无情,铁面无私,但偶尔还是有点人性的。”

唐天烛:“谢谢你这么艰难地夸我。”

“不要客气,我这个人一向宽宏大量。”

这件事之后,205室多了一个规矩:洛熙每藏一次违禁零食,唐天烛没收一次;唐天烛每没收一次,必须用一颗话梅糖作为“精神损失补偿”。

方护士长知道后哭笑不得:“小唐,你这是执法还是交易?”

唐天烛一本正经:“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合规。”

洛熙举手:“报告护士长,我认为他在腐蚀患者意志。”

方护士长看她:“那你把话梅糖交出来。”

洛熙立刻捂住口袋:“我撤回刚才的发言。”

陈婆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205室以前很安静,安静到钟表走一下都像叹气。洛熙来了以后,病房像被太阳晒过;唐天烛来了以后,太阳旁边多了一块影子,刚好让人不至于被晒得太热。

“婆婆,你这是夸我吗?”洛熙问。

陈婆婆点头:“夸。”

唐天烛问:“那我呢?”

陈婆婆慢吞吞地说:“你是那块影子。”

洛熙在床上笑到打滚。

唐天烛的日子被这些小争吵填满。早上登记,上午送药,午后陪陈婆婆晒太阳,傍晚被洛熙喊去拍照。有时他觉得荒唐,自己明明是来学习如何体面面对死亡的,却莫名其妙开始研究怎么辨别辣条藏匿地点。

洛熙藏东西很有天赋。枕头底下、漫画书夹层、保温杯外套、陈婆婆的针线盒,甚至方护士长办公室门口那盆绿萝里,都被她短暂地“托管”过零食。

唐天烛发现绿萝事件时,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洛熙站在旁边,语重心长:“唐规章,你看,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

唐天烛把绿萝里的小鱼干拎出来:“这是生命,还是鱼干?”

“鱼干也曾经是生命。”

“洛熙。”

“到。”

“登记,罚糖,写检讨。”

洛熙震惊:“怎么还有检讨?”

“你污染公共绿植。”

“我那是给绿萝补钙!”

方护士长从走廊经过,淡淡道:“补钙的人今晚少吃一半糯米饭。”

洛熙立刻垮下脸,悄悄看唐天烛。

唐天烛本来想说“活该”,可看见她眼巴巴的样子,最后只低头在本子上写:“建议晚餐保留紫菜蛋汤。”

洛熙凑过去看见了,笑得像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

“唐天烛,你心软了。”

“没有。”

“你有。”

“登记。”

“心虚了才转移话题。”

唐天烛合上本子,转身走出病房。走廊的窗户开着,风从南山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点草木气。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两颗话梅糖。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在上班前买糖了。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慌。

可那天傍晚,洛熙坐在窗边,对他说“唐规章,今天的夕阳像一颗被煎熟的蛋黄”时,他还是把其中一颗糖放到了她的床头柜上。

“只能一颗。”他说。

洛熙笑眯眯地拆开糖纸:“知道啦,唐冰箱。”

“为什么又换外号?”

“因为你外冷内也冷,但冷藏效果不错,适合保存话梅糖。”

唐天烛无奈地看着她。

窗外夕阳一点点落下,病房里却很亮。那亮不是日光,是洛熙笑起来时带出的那种亮,轻轻巧巧落在每个人身上,让人短暂忘记这里是安宁中心,忘记病历、疼痛、离别和倒计时。

唐天烛后来想起这一段日子,总觉得它像一碗糯米饭,热,软,香,里面夹着一点榨菜的咸,也夹着话梅糖酸甜的回味。

那是死亡阴影下最不合时宜的快乐。

也是最珍贵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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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糯米饭、辣条和话梅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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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有棵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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