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半掩之后,崖底地气一日弱过一日。
不过半日光阴,阿瑶魂体稀薄到极致,往日温润的月白衣袂,淡得近乎融进石壁光影,发丝边缘随风零散飘散,连周身清浅兰香,都淡若虚无。
她已经不能长时间站立,走几步便要扶壁停歇,气力流失极快。
陆寻暂停所有文字撰写,收好纸笔手稿。
不用赶进度,不用仓促落笔。
余下时光,她只想陪着阿瑶,走完这座困住她千年的方寸天地。
“带我走走吧。” 陆寻看向身侧扶墙而立的少女,语气平和温柔,“走一遍你千年看过的每一处地方。”
她以现世之人的脚步,踏遍阿瑶千年囚居之地。
替她丈量,这困住她九百八十七年的牢笼,到底有多空旷,多孤寂。
阿瑶眼底漾开浅浅暖意,轻轻颔首。
这是她藏了千年,从未敢奢求的心愿。
有人愿意陪着她,认认真真逛一遍自己的家,听她说这里每一处故事。
两人从主墓室起步,缓步慢行。
脚步极缓,走走停停,阿瑶轻声讲述,陆寻安静聆听,将所有细碎往事,默默记在心底,日后尽数写进别传。
最先去往墓室西北角的土坑。
不过半米宽的浅土坑,泥土松软,长着几株耐阴野草,是整座古墓唯一长活植的地方。
“这里埋着团子。” 阿瑶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土坑,眉眼柔软,“下葬那年,我央求匠人,悄悄在这里挖一方小土坑,把团子的猫毛、它生前戴的小木铃铛,一并埋在这里。”
生前小院相伴,死后墓穴相守。
小猫葬于墓角,陪着她困守千年。
千年风雨渗土,小木铃铛早已腐朽,只剩一抔黄土,埋着她年少唯一的暖意。
“我从前心情不好,就坐在这里,对着土坑说话。” 阿瑶指尖轻触坑边野草,魂体碰过叶片,野草微微弯折,“跟它说王府的烦心事,说我不想联姻,说我羡慕墙外人间烟火。”
千年心事,唯有一抔黄土听过。
陆寻蹲下身,指尖轻抚坑沿泥土,轻声应道:“我会在书中写明,此处葬狸猫团子,是沈知瑶年少唯一挚友。”
不算贵重陪葬,却是她一生至宝。
阿瑶弯眼一笑,继续前行。
走过两侧侍女壁画长廊。
每一幅壁画,阿瑶都能道出缘由。
这幅十五岁亲手描摹,画的是她梦里见过的汴京上元灯会;那幅衣饰纹样,是她最喜欢的一款褙子;角落不起眼的小朵玉兰,是她偷偷画上去的私印,不被匠人知晓,独属于自己。
“画工都是王府旧人,心疼我常年被困别院,悄悄在壁画角落,给我留了很多小印记。” 阿瑶抬手,指尖拂过壁画边角隐秘小花,“可惜他们寿命短暂,几十年便离世,再也没人记得这些小秘密。”
世间所有偏爱,皆是短暂。
只有孤寂,漫长永恒。
一路行至甬道最底端,墓口结界边界。
一条无形分界线,隔开墓底阴地,山外人间。
结界之外,日光盛大,草木繁茂,晚风裹挟山野花香,鲜活热烈。
结界之内,终年阴凉,不见肆意天光,禁锢千年魂魄。
阿瑶停在界线内侧,半步不敢逾越,抬头望向墓外漫山春色,眼底满是向往。
这是她千年里,日日凝望的风景。
“我试过无数次往外走。” 阿瑶声音轻得发虚,“最开始百年,不甘心被困,一次次试着踏出结界,每一次,魂体都会被日光灼烧,皮肉碎裂般疼,魂雾一片片消散。”
千百次尝试,千百次疼痛。
最后认命,此生永世,踏不出这座古墓。
陆寻站在结界之外,一阳一阴,一线相隔。
她伸手,隔着透明结界,隔空对上阿瑶微凉的指尖。
指尖相触,中间隔着千年时光,隔着阴阳两界,隔着逃不开的宿命。
“以后,我替你看。” 陆寻望着她,一字一句笃定,“春日南山玉兰,夏夜山间星河,秋日漫山红叶,冬日落雪满山。我每一季都会来,站在这里,讲给你听。”
哪怕日后封墓回填,墓门紧闭,她也会年年赴山,替她看尽人间四季。
阿瑶眼眶微热,轻轻摇头:“不用了。封墓之后,我就彻底不在了。”
不必奔赴,不必挂念,不必年年奔赴空山。
她要的从不是年年探望,而是万古留名。
走完甬道,折返去往配殿。
配殿存放她生前御用器物,梳妆台、茶桌、抚琴案一应俱全,尽数落满薄尘。
一把老旧七弦琴,摆在木案正中,琴身刻一朵玉兰,琴弦早已朽断。
“我会抚琴,但只会一首曲子。” 阿瑶走到琴前,轻声道,“年少听雨所作,无名小调,调子很轻,我千年里,时常弹给自己听。”
无人赏曲,无人共情,自弹自听,消解长夜孤寂。
陆寻抬手,轻轻拂去琴面尘土:“我记下曲调,日后复刻谱子,录入馆藏,让后世有人听见,你弹过的曲子。”
器物会朽,琴声会散,可文字乐谱,可以永久留存。
配殿角落,还有一方小小的储物木柜,柜门锁早已锈蚀。
阿瑶示意陆寻打开。
柜内没有金银珠宝,满满一柜子风干玉兰花瓣,层层叠叠,存放完好。
是她十七岁之前,每一年春日摘下,细心晒干收好的花。
一年一束,攒了十四年。
从三岁入别院,到十七岁离世,岁岁玉兰,岁岁自留。
“我带不走人间春日,只能收下每一年花开。” 阿瑶看着满柜花瓣,释然轻笑,“本想着带进棺内,陪着自己,后来觉得,放在配殿,日日看见也好。”
她这一生,能抓住的美好,少之又少。
只有岁岁玉兰,不离不弃。
陆寻拿起一捧干花,花香清淡,落在掌心。
这是阿瑶穷尽一生,留住的春日。
两人走完墓室最后一处角落,重回主墓室青玉棺旁。
漫游一圈,用时整整一下午。
走完她千年生活的每一寸土地,听完她所有不曾言说的细碎欢喜与难过。
日暮西沉,夕阳余晖斜入墓室,将一人一魂影子叠在棺壁玉兰刻痕上。
阿瑶靠着棺身坐下,气息愈发微弱,魂体已经透明到可以透过身子,看见后方石壁纹路。
消散,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陆寻,我不怕死,不怕消散。” 阿瑶抬眸,静静看着眼前人,语气平静坦然,“我只是庆幸,消散之前,遇见你。”
遇见她打破世人偏见,信她所言,护她安稳,执笔为她立传。
让她不用沦为史书里冰冷符号,不用彻底湮灭世间。
陆寻蹲在她身侧,保持安全距离,眼底清冷尽数褪去,盛满克制的酸涩。
她从不后悔踏入这座古墓,从不后悔遇见沈知瑶。
于她而言,枯燥孤寂的考古生涯,荒芜无趣的现世人生,也因为阿瑶,有了牵挂与暖意。
“阿瑶。” 陆寻轻声唤她全名,第一次唤得温柔缱绻,“不是遇见,是双向救赎。”
她救她千年孤寂,予她陪伴暖意。
她予她执笔意义,让她读懂历史之下,鲜活的人间悲欢。
风入墓室,吹散一缕魂雾。
阿瑶眉眼渐垂,困意席卷而来,声音越来越轻:“我有点累了。”
“你慢慢写完别传,不用急。”
“我会等你写完最后一字,再走。”
等她落笔,等她定名,等她彻底留住沈知瑶这一生。
陆寻点头,嗓音微哑,稳住心绪:“好。”
“我慢慢写,等你,安稳落幕。”
落日收尽最后一缕余光,墓底天色暗沉。
千年孤魂倚棺小憩,现世执笔人重回灯下。
离别已定,结局将至,只剩笔墨,缓缓收尾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