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机缓缓下降,然后静静地抵达了通道底端。冰冷的空气蒙住了模糊的视野。
侦察队又花了大约十多个小时来拓宽通道,原本不足半米的钻孔已经开始足以容纳一人。目前来看一切安好,接下来的问题是谁先下去探路。陆川检查了一遍绳降器,把备用安全绳扣在腰带上,然后坐在洞口边缘,双腿悬空。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被防护服勒得有些紧。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心跳。“我先下去。”
瞬间松开了手。
下降的速度并不算很慢。陆川用手控器调节着绳降器的摩擦力,一下一下地往下放。头灯的光柱在冰壁上来回扫荡,冰层不是均匀的——有气泡、有裂缝、也有冻在里面的黑色颗粒,像是火山灰,又像是古老的尘土。
温度在不断下降,防护服里的加热系统开始工作,但他还是感觉到一股湿冷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不像是冰的冷,更像是另一种冷,来自地下的、被密封了一百三十四年的那种冷。
深度计显示当前陆川处于五十米深处。陆川的头灯照到了一处巨大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地砸了进来。周围的冰面全都裂开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深色。
继续下降。
七十米。八十米。冰层表面有一层白霜。陆川用手套摸了一下,白霜化了,露出下面发黑的表面。有过火的痕迹。
九十米。他的脚踩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脚下似乎并不是地面,而是一堆碎石头和变形金属板堆成的斜坡。陆川的鞋踩在上面,碎石哗啦哗啦地往下滑,在黑暗中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松开了绳降器,站在斜坡上。头灯照向前方,照亮了前方一条被塌方堵住大半的走廊。顶部的管道歪歪扭扭地垂下来,地面上有结了冰的积水。
“陆川呼叫地面队伍。”通信器里传来杂音,“我已着陆。下方是走廊结构,有塌方,但有通行空间。可以下降。”
“收到。”是拉提奥的声音,“我下来了。其他人依次跟上。”
陆川站在走廊口,一边端详四周一边等着。几分钟后,拉提奥从钻孔中降了下来,落地时踩碎了一块冰。他解掉绳降器,走到陆川身边,头灯的光柱交叉在一起,把走廊照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好窄。”陆川说。
“里面可能更窄。”
他们等了十几分钟,除后勤人员之外,莱昂和卡特琳娜也留在了地面上观察数据。林若雪和德米特里依次下降,四个人挤在走廊口,肩碰着肩。
“信号源在哪个方向?”德米特里问。拉提奥低头看着手持终端,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北偏东十五度,直线距离大约十米。但——”他抬起头,看了看走廊的方向,“这情况恐怕是没办法直线走过去。”
“先向前走吧。”
陆川走在最前面。他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墙壁,头灯的光柱只能照出不到几米远。每走几步,他就要停下来,用手电照一照头顶的管道,确认没有松动的碎块会掉下来。走了大约二十米,前面出现了一处塌方。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堵住了大半条走廊,只留下一个不到半米高、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爬过去的缝隙。
“过不去吧。”德米特里说。
“过得去。”陆川蹲下来,用手电往缝隙里照了照。“另一头是空的。我先过去,你们跟紧。”他趴了下来。防护服的材料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移动到半途,肩膀忽然卡了一下,他侧过身,微微用力硬挤了过去,肋骨登时爆发出剧烈的疼痛。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他身下的地面上。
几人听到他在另一头喘了口粗气。
“大家过来吧。中途小心头顶,有一根钢筋戳出来了。”
拉提奥第二个。他比陆川瘦一些,爬的时候没有那么吃力,但那根钢筋依然是几乎贴着他的面罩擦过去。他看到陆川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过去。
然后是德米特里和林若雪。德米特里不算灵活,移动时卡了两次,陆川和拉提奥一人拉一人推,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过来。林若雪体型最小,爬得最轻松,但她爬过来的时候,陆川看到他的脸是白的。
“没事吧?”
“没事。”林若雪的声音有点抖,“我受不了这种地方。”
走廊在塌方之后变得更窄了。头顶的管道完全塌了下来,他们只能弯着腰走,有时甚至要蹲着往前挪。空气越来越湿,越来越闷,呼吸器里的过滤芯开始发出轻微的呜呜声。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远非人的声音。是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嘶嘶声,像是有东西在远处移动。
四个人闻声同时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声音?”德米特里低声问。
“不知道。”陆川把手电照向前方,光柱在走廊尽头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但声音还在。
嘶——嘶——嘶——
是摩擦声。类似于某种柔软的东西在金属表面拖过。
拉提奥低头看了一眼手持终端,屏幕上的信号强度在跳动。“信号源就在前面……不足几米。但现在这里有东西。”闻言,陆川警觉地把手电照向天花板。管道裂缝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灰色的。一闪而过。
“隧狐。”德米特里惊奇地说,声音里满是好奇,“基地里也有。它们竟然能活在这种地方?”“能。”林若雪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只要有吃的,它们什么都能活。”
嘶嘶声停了。
然后是一声尖叫——是隧狐的,尖锐且带着威胁意味。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折射,变得刺耳又恐怖。陆川反手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继续走。”拉提奥说,“加速,不要跑。”他们加快了脚步,弓着腰,几乎是在半跪着往前冲。头灯的光柱在墙壁上上下下地跳动,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隧狐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只有一只,而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召唤。
幸好不多时,走廊突然变宽了。
陆川直起了腰。头灯的光柱扫过一个更大的空间——圆形的,穹顶结构,直径至少三十米。这里曾经大概是某种设施的大厅,但现在满地狼藉。倒塌的架子、破碎的设备、文件冻成了冰坨,还有——
尸骨。
满地散落的骨骼。被什么东西拖散了的、啃噬过的、连带着冻干的组织碎片的骨骼。林若雪的胃猛烈地缩了一下。
陆川把手电照向大厅的另一侧。那里坐落着一扇门。厚重的、金属的、有被从外面暴力破开痕迹的门。门板上有一个巨大的凹痕,边缘卷曲,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撞击过。门上有一个标牌,用红色的寒前文字书写而成。
“信号源在里面。”拉提奥说。
陆川看了拉提奥一眼。对方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前,侧身挤了进去。拉提奥跟在后面,然后是林若雪,德米特里殿后。门后面的走廊更窄了。但这里的空气不一样——更干燥,更冷,没有那种潮湿的腐烂味。墙壁上有管道,管道的保温层还在,白色的,发黄的,但可以说的上是完好。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都有观察窗,玻璃结满霜,无法透过看到里面。德米特里在某一扇门前停了一下,用手套擦了擦玻璃。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嘿,伙计们,这里。”陆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引得其余几人聚拢过去。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但这扇门是关着的,完好无损。门上的标牌写着:“低温保存室”。旁边有一个小屏幕,屏幕还亮着,跳动着几行数据。
“剩余能源:0.2%”
“舱内温度:-196℃”
“生命体征:存在”
众人看着那行字,心跳几乎同时漏了一拍。
陆川推开了门,里面的灯随着动作亮起,灯带从门前一路向前延伸。
与头灯的冷白光相比,这种灯光是暖黄色的、古老的、快要熄灭的。林若雪用力闭上眼睛以快速适应,不到几秒后她抬头只见——
一排冷冻舱沿墙边排列。十二个,呈弧形镶嵌在墙壁里。舱体的表面结着霜,白花花的,像一排沉默的墓碑。其中十一个舱体的显示屏已经彻底黑下去。
只有第十二个舱体的显示屏还在跳动。
拉提奥走过去,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他站在那个舱体前,透过结霜的观察窗往里面看。其中雾气弥漫,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很小,也很安静。安详地就像是简单地睡着了。
陆川站在他身后。德米特里站在门口。林若雪蹲在舱体侧面,检查着那些还在运行的系统。四个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仅存的生命油然而生的敬畏。
“很好,还活着。”林若雪说,“心率……只有每分钟四次。脑电波也存在。冷冻液循环依然正常,完全符合唤醒条件。”她的手放在舱体的外壁上,隔着防护手套,感觉不到温度。但在那层厚厚的玻璃和金属后面,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每十五秒一次。
缓慢的、微弱的、但从未停止。
整整一百三十四年。
“我们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