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霜走近两步，看着灶台上那两盘菜。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庄绍意把火关小，“醒了之后看您还没下楼，就去冰箱看了看，东西不多，就凑合了一下。”
他转身去拿碗筷，“您去坐着吧，我端过来。”
陶霜在餐桌边坐下来。
菜端上来了，汤也端上来了，两碗米饭冒着热气，摆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椒炒肉，送进嘴里，肉片嫩滑，青椒还带着一点脆，咸淡正好。
她又夹了一块番茄炒蛋，酸甜适中，蛋块松软，估摸着是用了什么她没见过的技巧让它没有散。
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也坐下来开始吃饭的庄绍意，“你之前也做菜？”
庄绍意咽下嘴里的饭，“自己住的时候会做，后来住基地就没什么机会了，味道还行吗？”
“嗯。”陶霜又夹了一筷子，“挺好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一些。
风依然在吹，但雪片落下的速度慢了很多。
“陶老师，”庄绍意放下碗，“这附近有超市吗？”
陶霜抬起头，“有一家，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庄绍意看了一眼窗外，“雪如果一直不停的话，得解决吃饭的问题，我一会儿去看看。”
陶霜放下筷子，“我和你一起。”
庄绍意微微皱眉，“您的脚受伤了，还在恢复期。”
陶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庄绍意看着她，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逞强。
陶霜对上他的目光，“我说真的，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下午的时候，雪果真小了一些。
从天空中落下的雪片变得细密而轻盈，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像细细的盐粒被缓缓筛落，安安静静地覆盖在白色的世界之上。
两个人撑了一把伞，走在小区的步道上。
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庄绍意撑着伞，伞面微微向陶霜那边倾斜。
陶霜走在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那里有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不知道是哪个早起的人留下的。
风吹过来的时候，路边的树枝轻轻晃动，洒下一小片细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响。
超市不远，是一家开在小区门口的小型便利店，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暖气开放”字样。
货架不多，生鲜区只有靠墙的一排冷柜，蔬菜和肉类都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样。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长的女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手机上的视频，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陶霜推了一辆小车，走在前头。
庄绍意跟在旁边，浏览着货架，偶尔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看看标签，又放下。
他在冷柜前停下，拿了一盒豆腐，又拿了一袋青菜，放进车里，又绕到另一排货架拿了一袋面粉。
陶霜推着车跟在他后面，看他挑东西的样子。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庄绍意停下来，目光落在一排货架上。
陶霜顺着庄绍意的视线望过去，货架上一排棉花糖，唯独印着粉兔子的那包，勾着他目光停了许久。
“想吃这个？”
庄绍意收回视线，“没有。”
顿了半秒，又忍不住再瞟一眼货架，低声补了句，“就是包装好看。”
陶霜没再多问，伸手取下那包棉花糖，随手放进购物车里。
庄绍意微微一怔，“陶老师，您也爱吃这个？”
“不是。”陶霜推着车慢慢往前走，“以前认识个人，他喜欢。”
庄绍意跟在推车身后，安静走了两步，“是您朋友吗？”
陶霜搭在推车上的手指僵了一下，“一个，弟弟。”
走到收银台前，陶霜刚摸出手机，庄绍意动作更快，手里的纸币先递了上去。
“我来付。”
陶霜侧头看他，“不用，我来。”
庄绍意手没有收回去，“陶老师，我有钱。”
收银员阿姨来回打量他俩，扫码枪停在半空，等着两人分出个先后。
陶霜看向少年，他嘴唇轻轻抿着，一脸认真，递钱的那只手腕还缠着一层薄薄绷带。
僵持片刻，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那行，下次换我。”
庄绍意收好找零，拎起购物袋转身往外走，陶霜跟在身后，推开玻璃门撑开雨伞。
雪还在下，风比来时弱了不少，雪片落得慢悠悠，细碎白点浮在冷空气里。
伞大半偏向陶霜这边，庄绍意提着袋子走在身侧，外套袖子偶尔轻轻蹭到她的胳膊。
漫天风雪里，两人不急不缓。
走了一段，庄绍意忽然说：“我喜欢下雪天。”
陶霜偏过头，有点意外他会突然说这个，“为什么？”
庄绍意望着前路，雪花落在他长睫毛上，他轻轻一眨眼便落了，嘴角噙着浅淡笑意，“没有理由。”
回到住处，院门口积雪又厚了一层。
庄绍意在门廊跺掉鞋上残雪，拎着袋子径直进厨房。
陶霜收好雨伞靠在玄关，见他有条不紊整理采买的东西。
豆腐归进冷藏，青菜套上保鲜袋，面粉摆到灶台角落，动作不快，条理却清清楚楚。
陶霜窝进沙发，望向窗外漫天落雪，心头难得漫上来一阵空落落的无聊。
平日里日程填得满满当当，工作、训练、一堆棘手琐事，根本没空胡思乱想。
可今日大雪封路，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急着要回的消息，她反倒一时找不到事做。
庄绍意收拾完食材从厨房出来，见她靠着沙发发呆，目光扫过客厅，落在电视柜抽屉上，“陶老师，家里有扑克牌吗？”
陶霜顺着他视线看去，“有，在底下抽屉。”
庄绍意弯腰拉开抽屉，翻出两副未拆封的牌，回头看向她，“要不要玩两把？”
陶霜抬眼撞上他透亮的眼睛，思索片刻，“输了怎么算？”
庄绍意拆开牌盒，抽出一张走到茶几旁坐下，“输的人，脸上画画。”
说完又怕她觉得唐突，连忙补充，“只在家画，不拍照，不出门，没人会看见的。”
陶霜：“你确定？”
庄绍意把牌洗匀摊在茶几中间，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确定。”
陶霜坐直身子伸手摸牌。
庄绍意洗牌发牌的手法格外熟练，看得出来常玩。
第一局收尾，陶霜输了。
庄绍意拿起桌上细头马克笔，凑到她手边，小心翼翼在左手背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垂着头，长睫垂落，眼下覆着一层浅影，落笔轻得生怕笔尖戳疼她。
陶霜低头盯着那颗走形的星星，“你画工不怎么样。”
庄绍意头都没抬，“下次尽量画好点。”
第二局轮到庄绍意输。
陶霜拿过笔，在他右手腕草草画了只耳朵巨大、尾巴卷成问号的小猫。
庄绍意垂眸端详半天，“看着有点像老鼠。”
“是你手腕不好下笔。”
第三、四、五把，陶霜接连败下阵来，今天的手气差得离谱。
第五局结束，庄绍意握着笔，视线在她脸上慢慢游走，斟酌着落笔的位置。
末了，他在她鼻下轻轻勾出两道浅浅弧线，像小猫的胡须。
画完他没有立刻收笔，静静看了她几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拼命憋着笑意。
“画完了？”
庄绍意清了清微哑的嗓子，“嗯。”
陶霜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小镜子，庄绍意动作更快，一把将镜子挪到自己身旁。
她手停在半空，“你干什么？”
“颜料还没干透。”
庄绍意把镜子往身后藏了藏。
“刚画完，现在正好能看。”
庄绍意不肯松手，“再等一会儿。”
陶霜伸手去够，他顺势往后躲，她往前探身，他又偏开身子，把镜子死死护在怀里。
这点小争执勾起陶霜一点好胜心，整个人顺着沙发往前探，一心要把镜子抢过来。
她忘了脚踝旧伤还没完全稳当，身子一倾重心失衡，直直往前栽，整个人跌进庄绍意怀里。
他下意识抬手，又猛地顿在半空，指尖悬在她身边，不敢轻易触碰。
陶霜贴着他的胸口，清晰感受到他浑身绷紧，胸腔里的心跳撞着布料，急促得像受惊飞鸟不停振翅。
庄绍意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陶老师……”
陶霜没有立刻起身，手掌抵着他温热的胸口，感受那阵失序的心跳，无声地印证着他藏不住的慌乱。
她微微抬头，两人相隔不过一拳，视线直直撞在一起。
少年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无措，像积雪覆盖的山谷忽然被风刮开一角，底下藏着没冷却的温热。
“……陶老师。”
他又轻唤一声，语气迟疑，分不清该问她有没有摔疼，还是劝她先起身，手指蜷缩着搭在沙发软垫上，离她很近，却始终不敢碰到分毫。
“你刚才画了什么？”
陶霜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刻意冲淡空气里漫上来的微妙氛围。
庄绍意回过神，垂着眼睑轻声答：“两道小胡子。”
陶霜撑着他的肩膀直起身，拿过那面小镜子。
镜面映出鼻下两道弯弯线条，落笔时小心翼翼，末了又悄悄勾得微微上翘，像一对慵懒猫须。
她放下镜子转头看向庄绍意。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耳红透，目光躲闪，又忍不住落回她脸上，低声道：“……挺好看的。”
陶霜没接话，伸手拿起笔，凑近他脸颊，在他一侧颧骨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和方才画在她手背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唇角正浅浅弯着一点温柔弧度。
“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