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江城气温骤降。
南秋从网约车上下来。
冷风立刻从衣服的空隙里钻进去,灌遍全身,像是浸在冰水里,她忍不住双手环抱在胸前。
前方,“镜湖居”三个字的字样在这样的天气里岿然不动,发着幽幽的冷光。
五年没回来,这里依旧如同记忆中的静谧清幽,门口没有摊位,唯有保安亭亮着一盏黄灯。
南秋将手踹在风衣口袋里,加快脚步往里走,手机响了。
听筒里,倪曼语的声音传来:“宝儿,怎么样?合同签了吗?”
“我刚下车,还没见到人呢。”
“哦哦,那你签好了再和我说,我等你好消息。”
傍晚六点的天空已经被刷成深蓝色,道路两旁的梧桐树稀稀拉拉地落着叶子,风将熟悉的桂花香传送到鼻尖。
南秋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被树枝遮住的单元牌:“鳗鱼,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南秋曾经在里住了二十年。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原以为终有一天她也会在这里老去。
可没想到,大二那年期末考试结束后,她正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时,却收到了南建业的卖房通知。
这几年经济下行,不少传统行业受到冲击,南建业的公司也不意外。
为了填窟窿,南建业焦头烂额,拆东墙补西墙,陆陆续续变卖了很多资产。
南秋知道,不到迫不得已的地步,他也不会卖这套房子。
理智上南秋能劝慰自己,但感性上,她依旧有很多的舍不得。
于是南秋做梦都想赚大钱,重新买回这套房子。
但镜湖居虽是老小区,地段却一绝,且实际居住人口不多,安静清闲,在房产行业屡屡冲击暴雷的当下,房价依然居高不下。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无缘再住进这套房子。
但不成想,上个星期,她在下班路上刷朋友圈,却意外刷到镜湖居6栋204室的出租信息。
这些年,她将附近的中介加了个遍,没想到命运会在这里给她一个馈赠。
那天,南秋激动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早上她就立刻私聊中介,对方告诉她房子目前还没有定出去,她要是有意向可以约个时间看房。
好巧不巧,南秋当天需要出差,为期一周,她怕意外,直接付了两倍的定金,还给中介发了个小红包,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帮她把房子留下,她回来之后立刻过来签合同。
这一个星期,她人在外地,却归心似箭。
一天不签合同,她就一天不踏实。
于是今天,她刚下飞机,便马不停蹄地约对方来办手续。
随着见面的时间的临近,她内心的不安也膨胀到一个最高值。
这些年的落差,让她已经不敢相信生活会如此眷顾她。
电话那头,倪曼语语气轻松:“怎么会是梦?别想太多啦,你定金都付了,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顶多就是房子有点小问题,你又不在乎这个。”
南秋被她的逻辑征服:“也是。”
她心里的包袱松了几分,弯起嘴角:“那等我顺利签完合同,请你吃饭。”
“嗯嗯,等你的好消息,么么。”
挂了电话,南秋又去小区水果店买了些水果,这才往家里走去,想了想,又给中介发了个定位,表示自己已经到了。
忐忑地等了几分钟,对方发来一条语音。
“这么快到啦?我还要几分钟,外面太冷,你先进去等吧,密码是六个8。”
见没有任何意外,南秋松了口气,抽出手打字:好滴!慢慢来,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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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近乡情怯,南秋走出电梯的时候,心脏莫名跳得飞快,按密码的时候输错了好几次,连带着推门的手都有些抖。
几次过后,伴随着“滴”的一声,深红色的门弹开了。
暖气与黄光一同倾泻而出,南秋下意识眯了眯眼。
等再次睁眼,看清眼前景象,南秋一阵恍惚,仿佛一头扎进了褪色的旧梦里。
这里和她几年前离开时,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烟熏橡木地板、灯笼吊灯、以及墙面上四处点缀的水墨挂画都被房东很好的保存了下来,就连南建业的那张黑胡桃实木茶桌也依然摆在阳台上,只是上面的茶具没了,台面上显得空荡荡的。
无数细碎的回忆翻涌上来,南秋被牵引着往前走,视线从熟悉的家具上一一扫过,直至拐弯来到餐厅,目光触及到餐桌上散落着的文件和电脑,才发觉不对。
没来得及细想,洗手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南秋立刻转身,目光警惕地朝声源处看去。
猝不及防的,她撞进一双漆黑凛冽的瞳孔里。
梁青樾站在廊灯之下,一身白衣黑裤,气质冷而出尘,犹如冰天雪地里一颗孤立的凇。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跌入七年前的某个午后。
南秋放学回家,客厅里站着个陌生少年。
寡言倔强,冷淡锋利。
南建业在一旁解释,这是朋友的孩子,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回忆里的画面,与此刻重叠。
南秋缓慢眨了眨眼:“难道我穿越了?”
她摁亮手机屏幕。
是2026年啊。
她惊疑:“你怎么在这?”
橘黄灯光模糊了男人冷硬的线条,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错开了视线,垂眼将卫生间的门拉上。
动作间,头就快要顶到门框。
他一直就这么高吗?
南秋记不起来了。
虽然同住过一年,但其实他们的交集很少。
在南秋的记忆中,梁青樾不爱说话,安静冷淡,放学后总是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存在感低到她常忘了家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梁青樾清冷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扯出来:“我和中介约了今天签合同。”
“什么合同?”南秋没反应过来。
梁青樾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儿随之笼罩过来,冷冽的木质调。
他伸手:“给我吧。”
南秋仍是疑惑:“什么?”
梁青樾没回答,而是直接倾身,从她手里接过了水果袋。
被提手勒得发白的手指血液瞬间重新流通。
南秋伸了伸发麻的五指,见梁青樾将水果放到厨房水槽。
她刚想说不用那么麻烦。
梁青樾一个转身。
她再次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这双熟悉的眸子,仿佛一个锚点,唤醒了南秋关于这个人的,几乎快要遗忘的记忆。
当初,南建业将他带回来,什么也没交代。
梁青樾独来独往,放假也不回家,南秋只当他父母工作忙,没有时间关心他。
也觉得他性格孤僻古怪,对他敬而远之。
直到,梁青樾是梁氏集团私生子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
那一周,南秋走在学校,路过之处,全是讨论梁青樾的声音。
有讥讽,有好奇,有嘲笑。
她才知道,原来梁青樾正处在人生最晦暗的一段时光。
但她并不是多事的性格,也自觉两人交情不深,所以偶尔在家遇见,她也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一周后,梁家为平复舆论,将梁青樾遣送出国。
消息传到学校,她也没有专门回去送他。
反正以后不会再有交集。
谁知放学后到家,梁青樾还没走,行李箱散落在门口,他站在冰箱前,弯腰拿水。
南秋只瞥他一眼,便立刻背着包往房间走。
他在身后喊她:“南秋。”
南秋转过身,少年身形清瘦,风鼓起他的白衬衣,空空荡荡。
对视半晌,他说:“我走了。”
昏黄灯光下,那双眼像是蒙了一层深秋的雾霭。
南秋怀疑自己听错,停顿几秒,也和他礼貌道别:“嗯,梁青樾,再见。”
说着再见。
但南秋其实从未想过再见。
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再重逢,居然还是在这套老房子里。
想到这,南秋心中划过一丝物是人非的怅然。
十几岁那段闪着光的岁月。
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梁青樾走到厨房,他一边冲洗蓝莓,一边回复她刚刚的问题:“租房合同。”
他的回答,彻底将南秋从回忆中惊醒。
她眉心一跳,矢口否认:“不可能!”
“如果你是来签租房合同的,那我是来干嘛的?”
她心脏猛然加快,往前走两步。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声响。
“咦——”
中介小哥一手拎着电动车钥匙,一手握着手机朝这边走过来,“你们都在啊?”
南秋仿佛见到救星:“你来了正好!”
她手指往梁青樾那一戳,也不绕弯子:“他怎么回事?我定金都给你了,不是说好了房子给我留下的吗?”
现在的租房市场混乱,好的房源几个人抢是常态,所以南秋就怕有这样的情况,才提前交了定金,又时不时地给他点杯奶茶嘘寒问暖一下,直到刚刚楼下,她还确认了一下没有问题。
“哎呀,我正要和你说这事。”
中介关上门,看了看南秋,又看了看梁青樾,讪笑道,“前一段时间我不是得了流感吗,就请假了几天,谁知道我同事以为这套房子没租出去,就把房子重新挂平台了。”
“我也是走到楼下才知道今天还有一个租客,你说这事闹的,我刚刚已经把同事骂了一顿了。”
这话明显有踢皮球的意思。
南秋出差一周本来就没睡好,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忽然断了。
她心底的不爽被激发出来,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是要我反过来理解你吗?”
“这房子我定金都给了,你收的时候可是和我保证房子会留给我的,没理由到签合同了和我说没有了。”
南秋是标准的小白花长相,看上去是那种遇到事只会窝囊忍耐的软包子,中介没想到她说话这么冲,一下子笑容僵在脸上。
“关键是现在情况变了啊。”
他语气冷下来,下巴朝梁青樾那抬了抬,“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付了定金,人家也付了定金,你懂吗?”
南秋随着他的动作偏过头去看梁青樾,没想到他也正看着她。
当初寡言的少年长成了沉稳凌厉的男人,眼神依旧淡淡却多了许多当初没有的压迫感。
南秋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几秒,随后移开了。
空气随着她的沉默而彻底安静下来。
周遭一片死寂。
梁青樾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刚刚想说什么?”
南秋抿了抿唇。
是他非要问的。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语气十分不解:“梁青樾,你为什么要租这套房子?”
这里又不是你家。
梁青樾愣了一下。
旁边的中介先反应过来了:“搞半天你们俩认识啊?”
南秋还在生中介的气,蹙了蹙眉,没有答话。
梁青樾懒懒地“嗯”了一声。
“那事情不就好办多了?”
中介掏出手机,“既然大家都是熟人,要么你们商量一下谁退一步?这套房子虽然好,但说实话装修挺老的,也不是非租不可。”
“同小区还有一套,今早上刚挂出来的,也是边户,格局和这套一样的,但这套楼层高,装修也新,价格虽然贵点但可以谈,你们看看谁比较感兴趣……”
那边中介絮絮叨叨的介绍着,这边南秋皱着眉,依然看着梁青樾。
刚才的问题她没有得到答案,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她现在只希望,他能将这套房子让给她。
因为她真的很想回家。
“你能不能……”
“我刚……”
两人同时开口,南秋顿了一下,然后道:“你先说。”
梁青樾:“你刚刚问我为什么租这套房,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我刚回国,陌生的环境睡不着,江城我熟悉的、住过的地方,就剩这里了。”
梁青樾的身份是十八岁那年被曝光的。
他母亲和梁锦分手后,怀着他,嫁给了养父林山,直到一场意外,林山才知道梁青樾不是自己的儿子,他勃然大怒,将梁青樾赶出了家门。
从此,梁青樾夹在两个家庭中间,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直到被南建业接过来,才暂时有了个栖居地。
她哑然,张了张嘴:“抱歉。”
梁青樾摇头:“没事。”
这时,中介抿出点味儿来了,问:“听这意思,你两都非这房子不可?”
两人皆是默认。
中介继续复盘:“然后,你们还认识,算得上老朋友?”
两人又是沉默。
中介“啪”的一下将手机放到桌上,大咧咧道:“那还搞什么,你两合租不就得了吗!这么大个房子,住四个人都够了,省点房租不香吗?”
听到这个提议,南秋皱了皱眉,她下意识去看梁青樾,发现他也正在看着她,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南秋朝自己看过来,他问:“你觉得呢?”
南秋正准备回答,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却响了,她接起来,蒋旭清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老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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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