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商玉蘅顶着眼下一圈乌青,坐在学堂,面对大儒讲经,仿佛身在云端,完全不知所讲何物。
孙鹤晴见她实在是跟不上进度,又急又困倦的样子,并未忘记掌教夫子所令之事,终是在沉默中心软了几分,半天的课业结束后,又与她细细讲了一会儿大儒所授之经。
虽仍是惜字如金的风格,讲得很平,也很简单,但却是拆解出最精华的部分,讲得细且透,倒让商玉蘅的思绪如醍醐灌顶般清澈。
“孙学友这江陵府生徒魁首真是名不虚传,真是谢谢指教了。”她由衷赞叹。
孙鹤晴没什么表情,一语不发。
恰逢大家都互相探讨完,助教让生徒们去用午饭。吴丽娘走到最后一排,便要拉商玉蘅去膳堂。
待商玉蘅收好东西,两人便往外走,走到半路,还没出门时,她回头又看了看,发现孙鹤晴仍坐在位上,似在神游。
想起昨晚他睡在学堂最后面,一张草席一本书就是休憩之地。难免疑惑为何不去学舍睡觉,今日见他对午饭也无甚兴致,更觉讶异。
难不成是学习太好、太沉溺,连吃饭睡觉这等俗事儿都不上心了?
但他真的是,脸色过于苍白、身子过于单薄。如此这般吃不下睡不好,真的很怕会和自己之前那样昏倒在学堂。
商玉蘅还不想失去这么个好“师者”,于是又生出好管闲事之心,拉着吴丽娘,三两步就跑回去,对还在发呆的孙鹤晴道:“孙学友,一起去用午饭吧,看你也是一个人,不如和我们一道。”
“我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咱们可以在午饭时讨论。”怕他有所误会,商玉蘅又紧接着补了一句。
孙鹤晴还是没回话。吴丽娘尚不知昨晚他二人在学堂背诵一事,忙拉过商玉蘅,对着她咬耳朵:“孙鹤晴素来性情冷淡,独来独往惯了,邀他做什么。”
“再说了,咱们女子间相伴,带他一男子,恐学堂的浪荡子又有闲话可说了。”
商玉蘅也附耳笑道:“那怕什么,我们只管自己学习,跟着魁首也能沾点士气,和之前那些有私情的女子不一样。再说了,丽娘,我有你护着,他们再讲闲话,你带我一同骂回去便好。”
吴丽娘看了看孙鹤晴,又看了看商玉蘅,略一思忖,又觉确如她所说,怕那些好事泼皮作甚。
于是也邀道:“孙鹤晴,迟些用饭,也是要吃的。何苦非要磨蹭到课前最后一刻,这黏糊劲儿太不爽利,一点不似我们楚人。”
说来也不管他是否答应,连推带拉的,就把人扯起来,想要硬生生把他拽走。
原本尚在沉默中的孙鹤晴,眼见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衫已快被她扯坏,只好轻轻拉回自己的衣衫,平淡道:“好。”
三人并排走着,去膳堂的路上收获不少侧目。
江陵府学的众生徒从未见过孙鹤晴与他人这样比肩而立,同吃、同论经,只觉场面新鲜,这属实不像孙鹤晴素日行径,又有些畏惧,怕他是读书读得脑子坏了。
只有吕夙坐在膳堂中间那桌,看他们坐一处讲得热络,眼神冰冷愈加可怖。
从那以后,在她们半强迫半恳求下,孙鹤晴已然成为学堂女子二人组的第三人,经常在助教讲完课业后,又粘在一处习字、墨经、讲经,就连商玉蘅最害怕的,与助教学友辩经一课,也被孙鹤晴包圆。
孙鹤晴不再迎战其他生徒,就只与她一人辩经。
“同太多人辩,认不清脸,很麻烦。”他是这样同她解释的。
商玉蘅方知,原来江陵魁首也有自己的苦恼,竟是分不清人脸之别,但胖瘦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也多亏了孙鹤晴的帮助,商玉蘅与吴丽娘的学业各有进步,其中又属商玉蘅进步最大。
十日一次的旬考结束,放榜那日,大家的位次都一一名列在府学一进门那尊孔子石像旁的红榜上。
孙鹤晴对此没甚兴趣,商玉蘅也未强求,与吴丽娘二人随着人群挤到榜前,各自寻找自己的名字。
原以为蒙业不牢,她在学堂诸生徒中应是垫底,没曾想来这里的第一次旬考,竟位列下游,并非最后一名。
“我是四十六名,丽娘!”
“我三十二名!”
两个人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一时间,都抱作一团、欢天喜地,也不理会旁人吃味十足的怪异言语,只觉这成绩带回家定会受到家人夸赞。
稍晚些时候,待助教将旬假时长,和需要大家留意的事情交代完,又特意叮嘱吴丽娘与商玉蘅归家路上小心谨慎、千万平安到家。一行人便稀稀拉拉,收拾好行囊陆续散学归家。
商玉蘅与吴丽娘在府学门口各自等候家人来接,张望一番却不见孙鹤晴的身影,奇道:“怎么没看到鹤晴兄,他不回家吗?”
吴丽娘摇摇头:“我来府学半年多,好像从未看到过他旬假时回家,也不知缘故。”
“好罢....”正说着,就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一抹淡黄,一抹浅紫。
十日不见,谢炬笑眯眯地带着好徒儿梅若兰来接她回家了。
“你师傅和那漂亮公子,好像比初见时,更好看更扎眼了......”吴丽娘眼巴巴看着她二人,垂涎欲滴状傻笑起来。
“哈哈,我师傅和师哥嘛,那是自然。”商玉蘅得意地回道,同吴丽娘挥挥手,互道了声后日见,便一路小跑,直奔谢炬而去。
“师傅!”商玉蘅一头扎进她怀里,贪心地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雅香气。
谢炬摸摸她的小脑袋,又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牵起她的手往前走,把她身上背着的包袱也一并扔给了身后的梅若兰。
三个人一前一后,边走边听商玉蘅讲江陵府学的趣闻。
还没走完一里路,就来到一个村庄,村口立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牛家村”。
往村里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户茅草盖的屋子,谢炬牵着她迈进门道:“这里就是我和阿兰落脚的地方,我们暂住在牛家村东头一户人家的空屋里,钱嬷嬷和莺儿已经备好了晚饭。”
正说时,商玉蘅早已看到桌上摆满了菜,那饭香扑鼻,惹人垂涎。
几人洗过手后,坐在一起开始吃饭,连同管教婆子钱嬷嬷和丫鬟莺儿也一起。
起先他二人并不习惯与主人家在一张桌上用饭,总以下人自居,生怕坏了规矩,惹来祸事。
推辞几次,谢炬皆不允,耐心劝说:“这里既是楚地,不在京城,咱们就如互相陪伴的亲人一般,何故拘泥于主人、下人之说。”
她二人只得作罢,几日下来,都已习惯谢炬不拘小节、热情真诚的做派,也不再扭捏,待谢炬也更加亲热。
商玉蘅瞧出钱嬷嬷和莺儿的变化,打心里佩服谢炬师傅,她自是对所有人诚心以待,什么高门望族、丫鬟贱奴,还是相府贵公子,在她这里一概平等。
刚落座,她便使唤提起筷子正打算夹菜的梅若兰,让他给大家倒上先前在集市买的桃花酿;等大家一顿风卷残云吃饱喝足,她又令梅若兰去收拾碗筷,洗洗刷刷。
梅若兰抱怨道:“虽一路同行,只我一个男子,手提重物、搬运行囊、陡坡采摘之事使唤我出力也就罢了,怎得收洗碗筷也要我做?师傅你是否太不把我当人了?”
谢炬笑嘻嘻、没个正经道:“你还知你是这里唯一的男子啊,我们要去卧房看看玉蘅的减重情况了,你也要一并观赏吗?”
“也未尝不可。”梅若兰已经乖乖端了碗碟杯盏要去屋外洗刷,但嘴上还是不肯示弱,只说的商玉蘅脸皮薄得又有点脸红。
谢炬带了钱嬷嬷和莺儿一起将商玉蘅拉到房中,解了她的衣带,褪了外衫,只留单衣和亵裤,伸手将她推着转了一圈,打量一番,仍觉不够,伸手便要解她单衣的扣子。
商玉蘅羞道:“师傅...师傅,单衣解了就只剩肚...肚...肚兜了....要脱这么多件衣裳么。”
谢炬正色道:“不看到你的腰背,怎么知道你这几日减重的效果呢,也是为师抽查下,玉蘅小徒你有没有按着我给你留的饮食、起宿规矩去做。”
说罢,依旧卸了她最后一件单衣。
“小姐似是真的瘦了不少,看脸已觉如此,这身段也与之前大有不同。”钱嬷嬷也绕着她转了一圈。
莺儿手指伸过去,摸上她的腰间,轻轻按了几下,又转去肚子那边捏了几把,惊喜道:“确实这样。腰上的肉消下去不少,肚子也不似之前在家时那般圆滚了。”
谢炬则蹲下身去仔细瞧她的大腿,捏了捏,也连声称是。
几个人又捏又摸的,直把商玉蘅弄得脸红耳热。
直到谢炬三人捏够了,看她那无辜小脸已经鲜红欲滴,一阵戏笑道:“怎得如此娇羞。待会儿要给你上药,你又当如何?”
“什么药啊?”商玉蘅忙问。
“自然是为师给你配得减重的药膏了。”谢炬从袖口拿出一罐绿色的小瓶子,打开来,给她闻了闻,怪清凉的,像夏日夜晚的青草地的味道。
“你在府学修习功课的时候,我们也没闲着。牛家村附近的丘陵小山上有不少薄荷叶、金银花、鱼腥草,这些都是药材里健脾消食、帮助去火气的好东西,我们便拿它们制成了这药膏。”
“你之前在家时,吃下太多掺有诱食药物的吃食,体质内虚里热。所以除了规律饮食,按时休憩、每餐减半之外,配合这些药膏的使用,应是效果更佳。”
“你现在便解了肚兜,只穿亵裤趴床上去吧,我们给你来抹药,这个必须涂抹全身三遍才可。”
“..........”
“好罢,师傅,我明白您的苦心....这就...这就去。”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哼哼唧唧,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谢炬只觉甚是可爱,又故意作弄她几下,惹得商玉蘅直求饶。
谢炬方才放过她,一边和钱氏、莺儿一起给她抹药,一边转了个话头:“你刚在路上同我说,在学堂交到了两个朋友。”
“我只记得,掌教大儒回说排了个本地女子跟你作伴,说是府学现下就她一个女生徒。还有一个是谁?”
商玉蘅闷声回道:“一个特别像枯井水的男子,眼里身上都没什么活人的气息。”侧头想了一会儿,又补道:“但他学问特别厉害,是江陵府生徒里的魁首,我很多不懂的地方都是他细教与我的。”
“江陵府魁首?”谢炬停下手,也思索片刻道:“我记得看江陵学籍卷宗的时候,翻到过他们的成绩名册。那人是不是叫孙鹤晴?”
商玉蘅将脸转过来,看着谢炬,眼里亮晶晶的:“正是他,话虽不多,但很厉害,我觉得以他的资质和学问,定能考进国子监。”
谢炬见她一脸敬佩欣赏之意,知她已在府学中真找到了同学、同行的朋友,心里也为她高兴:“那你算是捡到宝了,之后也好好向他学习请教吧。”
“为师我也放心了,阿蘅现在就算离了我们,也能交到朋友,也能学好功课。”她刮了刮商玉蘅白嫩的小脸。
“这小孩儿真是可爱!”谢炬看她那羞怯模样,又凑上去亲了几下脸才罢。
在牛家村休憩了一日后,商玉蘅便启程回到了江陵府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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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