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第43章·林小雨的夜市

2010年8月3日,晚上九点。

林小雨暑假没回家。

她在电话里跟她妈说,广州暑期打工机会多,回来来回跑,车票都够半个月工资。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照顾好自己,你爸那边,有妈。”两个人都在撒谎——女儿在逃,母亲在扛——可是两个人都装作信了。这是她们家的默契:真话太重,就用谎话托着,慢慢地挪。

她在北京路的一家奶茶店做兼职。晚上下班后,她叫刘小川出来吃宵夜。短信是九点发的:“下班了。饿。出来。”刘小川刚校完当天的最后一页,回了个“好”。

他们在惠福东路的一家大排档坐下。

大排档很吵。塑料凳,折叠桌,头顶一串灯泡,灯泡上围着纱网防虫,纱网上还是粘着两只。隔壁桌五个人在划拳,“哥俩好,五魁首”,输的人仰头灌啤酒,灌完把杯子顿在桌上,震得桌面一跳。桌上铺着塑料桌布,印着大红牡丹,牡丹上有一圈一圈的油渍,油的年轮。

林小雨把菜单抢过去,点了炒牛河和冻柠茶。刘小川点了炒米粉。

“就吃米粉?”林小雨把菜单丢回来,“这里的海鲜是活的,缸里养着,你来一趟不点?”

“米粉挺好。”

“米粉哪里都有。”林小雨说,“你这人就是,什么都挑够得着的。踮脚都不踮。”

刘小川笑了笑,没接。这是林小雨说话的方式,刀子是包在熟络里的,扎不疼,但每一下都准。

菜上来得很快。牛河是镬气十足的,油亮,河粉上还冒着烟。林小雨埋头就吃。

“你知道吗,”她嚼着牛河,忽然说,“我其实不喜欢奶茶。我在奶茶店上班,但我喜欢喝豆浆。”

“那你为什么去奶茶店?”

“因为奶茶店工资高。”她说得理直气壮,“一个小时十五块。豆浆店只有十块。我不喜欢奶茶,可我喜欢一天多四十块。人不能既不喜欢奶茶又不挣那十五块,那就太惨了。”

刘小川吃了一口炒米粉。很油,但很好吃,锅底的那点焦香是精髓。他想起穗石村的肠粉,三块钱。比这里便宜很多。但林小雨带他来的是大排档,一盘炒牛河十五块,她舍得花钱。他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贴了个Hello Kitty贴纸盖着,贴纸都翘边了。

她的手机他早就发现规律:她给他发短信多是在收工路上,九点半到十点;她提到兼职的时候永远是笑着的;她从来不提钱不够,只提钱“够干嘛”。

这个暑假,她爸的医药费在涨,她在挣。奶茶店一小时十五块,一天八小时,一个月三千出头。这个数字他算过一次,算完就把计算器关了。有些账不能摆在明面上算,算出来只有敬。

“你爸怎么样?”他问。

林小雨用筷子戳着牛河。戳了一下,两下,没吃。

“不太好。”她说,声音降下来,从夜市的频道降到只有他们两个的频道,“吃不下东西。我妈每天给他熬粥,砂锅,白粥,熬到米都开花。他喝两口就饱了。今天中午喝了两口,坐了一下午,跟妈说想吃话梅。话梅买回来了,他含了半颗,说酸,吐了。”

刘小川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会好的”。这个字他们之间已经封存了,谁说谁心虚。

“你妈还好吗?”

“还行。她比我坚强。”林小雨夹起一筷子牛河,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她从来不哭。凌晨陪床,白天买菜做饭,下午去医院,三点一线,走路都是快的。护士都以为她是护工。我跟她说话,她事事都有安排,哪天化疗,哪天复查,哪天炖汤。我有时候觉得,她不哭是因为哭不出来。眼泪都干了。剩下的是活儿,活儿是不用眼泪的,活儿只需要腿。”

她说完,忽然笑了一下:“我妈上礼拜还问我,兼职累不累。我说不累,站一天算什么。其实站到下午,脚跟是疼的。可她问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需要一个‘女儿过得挺好’的证据,我就得是那个证据。”

刘小川看着她。

“小雨。”

“嗯?”

“你的脚疼,跟我爸的账一样,都记我账上吧。”他说,“你要是哪天站不动了,跟我说。我给你顶一天,奶茶店招不招男的?”

“招啊,可是没活的暑假早过了。”林小雨摆摆手,“行了,说这个干嘛,宵夜呢,说点轻的。”她给自己倒了半杯冻柠茶,“你看这柠檬,泡得都白了。柠檬的一生,就是被拧干的一生。我跟它同病相怜。”

刘小川笑了。他就喜欢她这一点,天塌下来的事,她也要先翻个面,找一点能笑的,垫在底下,垫着,就沉不下去。

他想起林小雨父亲的病房。上上周,那双瘦削的手握着林小雨的手,那句“你以后多照顾小雨”。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照顾她。他陪她吃宵夜,陪她去医院,陪她坐在住院部的台阶上剥橘子。但他也在陪沈静。他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给林小雨,一半给沈静。有时候他会想,这两半,哪一半是真的?后来他不想这个问题了,因为想明白了:不是分两半,是分两种。一种像火,暖,烫;一种像井,深,静。火不是井的赝品,井也不是火的欠账。

但他知道,今晚这场宵夜,是林小雨的。今晚这一桌,一粒沈静的影子都不该露出来。

他低头吃米粉。

“小川。”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林小雨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在头顶灯泡底下像两颗刚出锅的糖。“你在想她。”

刘小川的筷子停了半秒。

林小雨的眼睛太好了。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在医院走廊,他看了一眼手机,她就说“她今天怎么样”。他没告诉过她从化的事,一个字都没有。可是有些东西瞒不住,人在给另一个人留着位置的时候,会留下空隙,空隙是看得见的。

他没有否认。他从来没有对她否认过这件事,他只是不展开。不展开,是他能给她的唯一公道。

“嗯。”他说。

林小雨喝了一口冻柠茶。冰块在杯子里响。她放下杯子,用吸管把一片柠檬按到杯底,按着,转了一圈。

“我不在乎。”她说,抬起头,语气是平的,“我说过了。你现在在我身边就行。”

这句话她说得很稳。稳得刘小川都替她心疼,他知道这句话她练过。对着镜子,或者对着收工路上空无一人的街道。练到不带颤音,才能摆上桌。

“小雨。”他说,“我想跟你说句实话。不是客套的。”

“说。”

“我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刘小川说,“我爸的事,沈静那边的事,你爸的事,我都不知道。我不给你许愿,许了愿望就是债。但是有一条我可以说死:只要你在广州,你的宵夜有人陪。这条不过期。”

林小雨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这句话像欠条。行,我收着。欠条这种东西,”她顿了顿,“比许愿实在。”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牛河。

刘小川也低头吃。炒米粉见了底,油光光的盘子。隔壁桌划拳到了尾声,有人已经歪了,被同伴架着往外走,一路还在喊“没输,再来”。夜市的顶灯下,飞虫绕着灯泡转圈,老板在旁边的炉子上颠勺,火苗腾起来一人高,滋啦一声响,半条街的香气都换了配方。

刘小川看着她。

她的吃相很豪爽,筷子像铲子,河粉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吃得鼻尖冒汗。不像沈静。沈静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跟食物商量。林小雨是大口大口地吃。她活着的方式也是大口大口,大口地挣钱,大口地扛事,大口地笑,仿佛慢了,那个躲在日子后面的坏消息就会追上来。

也许她是对的。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坏消息,只有没吃够的宵夜和没挣够的十五块。也许活法本身就是药。

“再来一份牛河。”林小雨冲老板喊,然后转头看刘小川,“你吃不吃?”

“吃。”刘小川说,“这顿我请。”

“凭什么你请?”

“你爸的账上有我一份。”他说,“这不算施舍,算入股。”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深,深得不像在夜市。然后她把杯子举起来,杯里剩着小半杯冻柠茶:“入股的,干了。”

两个杯子碰了一下。冻柠茶是凉的,杯壁上的水珠蹭在指头上。夜市的灯很亮,照亮两张年轻的、都各自背着账的脸。

新的牛河上来了,镬气腾腾。

这一夜,惠福东路的灯亮到两点。他们吃了两盘牛河,一盘米粉,三杯冻柠茶,聊了奶茶店的奇葩客人、穗石村的拖拉机空调、林父病房里那个总在下午三点放粤剧的老头。没聊病情,没聊沈静,没聊九月以后。

轻的东西管够。重的东西,各自揣着,揣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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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