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第40章·暑假开始

2010年7月28日,上午。

暑假开始。

宿舍楼要封楼,同学们拖箱子的轮子声响了一礼拜,一拨一拨地滚出校门,滚向火车站、汽车站、机场。刘小川没有回湖南。

他妈在电话里问过一次:“不回来?你爸说你三年没在家过一个整暑假了。”

“妈,我找了份实习。”他说,“出版社。跟专业对口。毕业找工作,简历上有这个,不一样。”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妈是个实在人,听不懂“简历”的弯弯绕,但听得懂“对口”和“不一样”。她说:“那你吃住怎么办?”

“住学校附近,吃单位附近。都安排好了。”

“钱够不够?”

“够。实习有工资。”

“多少?”

“三千五。”

那头又静了几秒。三千五,他妈心里在换算,换算成老家集市上的东西,换算成他爸在砖厂一天七十块的工钱。换算完了,她说:“一千五,在大城市,省着点花。别饿着。饿了跟妈说。”

“知道了。”

“你那个,你同学的事。”他妈小心地问。周鸣的事,刘家二老知道,四年前的事了,他妈一直没敢多问,只在每个十二月的电话里绕着弯探一句。“这暑假,你别一个人闷着。”

“我没闷着,妈。”刘小川说,“我忙得很。”

挂了电话,他站在空了一半的宿舍里。室友走了三个,还有一个要月底才走。他把要带的东西装进包里:几件衣服,一个电风扇,书,还有那本诗选,诗选现在不放宿舍了,跟着他走。

出版社是六月中托辅导员找的,天河一家小出版社,叫“南国文化”,在天河体育中心附近一栋老写字楼里。楼是九十年代的,电梯慢,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发亮。办公室在九楼,九〇六,门上挂着牌子,牌子歪了。办公室很小,五个人的位子挤在一起,空气里是纸味、旧空调味和一个人中午带的辣椒酱味。

主任姓区,五十来岁,粤语口音很重,看了他的学生证,说:“学中文的,好。校对最缺人。年轻人坐不住,你坐得住吗?”

“坐得住。”

“校对是坐出来的功夫。”区主任递给他一摞稿子,“岭南文化的学术书,两百多页。一天看几十页,错别字、标点、格式,全归你。别小看这个活,一个字错了,印出来就是几千本错。书是脸,你就是照脸的镜子。镜子糊了,书就丢人。”

“我明白。”

“工资三千五,不包吃。”区主任说完,想了想,补了一句,“做满两个月,我给你写个鉴定,写好点。”

“谢谢主任。”

“谢什么,你出活就行。”

刘小川的工作就是校对。每天看几十页。岭南文化不容易校,书稿里全是地名、人名、方言词,“冚”字、“滘”字、“塱”字,笔画多得像一堆小工程。他校得慢,但校得实,遇到拿不准的,查字典,查不到的记下来,下班前集中问区主任。区主任第一天只问了他一句:“看得动吗?”第三天再看他的稿面,红笔密密的,圈画得规矩,就再没问过,只在路过他桌子时放下一包纸巾:“看你那个架势,是要跟这份稿子拼命。”

第一个礼拜结束,他校完六十页。区主任翻着他的校样,翻了很久,说了三个字:“可以啊。”

这三个字,刘小川听得出来,在区主任那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住的地方,他在大学城穗石村找的。这是师姐告诉他的路子,毕业了留在大学城实习的学生,都散在周围村里,穗石村离学校两站公交,自建房租得便宜。

带他看房的是个中年女人,穿一件花睡衣,趿着塑料拖鞋,一边走一边跟巷口的人喊了两句什么,回头对他说:“就这一间。二楼。你们这些大学生,毕业了也租不起房子,还不如不读。读书读那么多年,出来给人打工,我儿子初中毕业跟我做服装批发,一个月赚得比你们白领多。”

刘小川没有接这个话。这种话他听多了,里面不是道理,是一口气,是另一种活法对这种活法的口气。他不辩。辩了没意思,房租又不因为辩赢了而便宜。

“多少钱?”他只问这个。

“五百。”

“四百五。”刘小川说,“我住两个月,可能续。押一付一。”

花睡衣的女人斜他一眼:“四百五就四百五。水电网自理。别在屋里煮明火。”

“不煮。”

“押金四百五,房租四百五,九百。”

刘小川数了九张一百的给她。女人点了两遍,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给他:“门锁老,开的时候往上提一下。热水器打不着火就拍两下,别拍狠了。”

刘小川拿着钥匙上楼。楼梯很窄,扶手上蒙着一层油亮的灰。二楼走廊尽头就是那间房。他开锁,往上提了一下,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个前任房客留下的插线板。墙上一块黄色的水渍,形状摊开,像一张地图,一张不存在的、只属于这面墙的大陆。空调是旧的,窗机,壳子黄了。他试着开了开,机器轰的一声响起来,震动顺着墙传到脚底,真的像拖拉机在窗外犁地。可是三分钟后,风口吹出来的风是凉的。

他打开窗户。对面楼的水箱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跟空调的拖拉机声混在一起,竟然有点像音乐。窗下是穗石村的巷子,窄窄的一条,头顶上电线横七竖八。巷子里有人晾衣服,竹竿从这栋楼伸到那栋楼,滴着水,水点落在下面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有人炒菜,锅铲刮着铁锅,滋啦一声油响,接着是葱姜下去的爆音。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钻过去,车斗里驮着两摞泡沫箱。

油烟味和下水道味混在一起,飘上来。不香,甚至有点冲。可是这味道是活的,是几十户人家正在过日子排出来的,比宿舍的空气热,比从化院子的空气急。

刘小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这个城市待了快四年,换了三个住处,宿舍的上铺、医院的陪护椅、从化那间朝南的客房——可是没有一处,钥匙是他自己付钱换来的。

他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声很闷,隔开了楼道,隔开了巷子,隔开了整个七月的广州。

他有一个地方了。

虽然是租的,虽然很小,虽然空调像拖拉机,虽然墙上有一张不存在的地图。但他推门进来,把包放在桌上,把风扇插上电,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的位置是他摆的,桌上的东西是他放的,这块六七平米的地方,每一寸都是他付过钱的,都是他说了算的。

这是他第一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稿子和红笔,摊在桌上。下午还得校二十页。窗外水箱嗡嗡地转,空调突突地响,巷子里一个女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长。

刘小川拿起红笔,在稿纸的天头写下日期。

写完了,他想了想,给沈静发了条短信:“我搬到穗石村了。有自己的房间了。窗户外面有一个水箱,会转。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从化分箱。”

那头很快回了:“名字起得不好。它转那么快,一看就没住过院。叫它多走动走动,学学我们院子的人。”

刘小川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摆好。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校第九十一页。红笔在纸上走,一笔一笔。窗外,穗石村的下午正热起来,蝉在叫,谁家的收音机放着粤曲,咿咿呀呀的,飘上二楼,飘进这间六七平米的小房间。

他在这儿了。七月的广州,一个实习生,一间单间,一摞稿子,和一个会转的水箱。

日子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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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