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和陈永泽的最后一次喝酒
2010年7月18日,晚上。
陈永泽出国前三天。
短信是中午发的,就一句话:“今晚江边,老地方那家‘渡’,九点。”刘小川回“好”,那头又来一条:“就我一个。别叫人。”最后这半句是冲方初美的。刘小川看着那半句,知道今晚这顿酒,是陈永泽来清账的,用自己的方式,在走之前,把一些没摆上台面的东西摆一摆。
“渡”在滨江路,门脸很小,招牌是一块老船木,刻着一个字。里面的灯很暗,昏黄的一团一团的,墙上是船锚和旧船票,音乐放得很低,是那种听不清歌词的爵士。窗户对着珠江,江面黑沉沉的,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倒影被水流拉得长长的一条一条,晃着,像有人在很慢地梳一头光的头发。
陈永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
“来了。”他说,“坐。”
刘小川坐下。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啤酒。
“喝这么少?”
“我不爱喝醉。”刘小川说,“总得留一个人记得今晚。”
陈永泽笑了,笑得有点冲:“行啊,你会说话了。”
他今晚点了三杯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快得不像品酒,像赶路。刘小川喝啤酒,慢慢喝。窗外的江上有一条游船过去,满船的灯,音乐隐约飘过来,又飘远了。
陈永泽喝完第二杯,把杯子转了半圈,忽然说:“我其实不讨厌初美。”
他的声音有点大,隔壁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那你为什么?”刘小川问。
“不想被绑住。”陈永泽说。他盯着杯壁上凝的水珠,“你懂吗?我不想被任何人绑住。我不想每天早上醒来,想到有一个人在等我。我不想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要考虑另一个人。买机票要考虑她,找工作要考虑她,连搬家都要考虑她。我十八岁就开始给自己攒这些不考虑,我攒了四年,我不想交出去。”
“交出去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陈永泽冷笑了一下,“能温柔地死掉呗。毕业,结婚,还房贷,孩子,四十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认不出来。我见过那么活着的人,我爸妈就是。我爸我妈这辈子,没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我不行。我不能。”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
陈永泽沉默了一会儿。第三杯威士忌上来,他没立刻喝,握着杯子。
“因为一开始很舒服。”他说。声音低下来了,酒吧的音乐刚好盖住一点,得凑近了才听得清。“她温柔,安静,什么都听我的。我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说吃什么就吃什么。我那两年过得像个国王。国王你知道吧,不是人,是职位。后来她开始认真了。她开始记日子了,记我们在一起多少天,开始说以后,毕业去哪个城市,先租哪个区的房子,她连朝向都想好了。”
他喝了一大口。
“未来是什么?未来是一个陷阱。她往里面走,还拉着我的手,她不知道她自己往里走,还拉着人。我能怎么着?我只能松手。松手难看,我知道。可是比松手难看的是,牵着手一起掉进去,然后天天互相埋怨,那才叫糟蹋。”
刘小川喝了一口啤酒。
他想起方初美说的那句:“他不会带我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奶茶店搅着已经不烫的奶茶,搅了很久,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提前三年就做好了这道题。方初美早就知道了。陈永泽也早就知道了。两个人都看得很清楚,清楚得残忍。只有刘小川在中间,看着两个人互相折磨——一个用冷淡松手,一个用等待受刑,中间隔着他这个传话的、劝和的、两头挨骂的。
他忽然明白今晚陈永泽找他干什么了。不是告别,是自辩。人在做了一件自己知道难看的事之后,总得找一个人,把难看的部分翻过来给人看——不是为了被原谅,是为了被知道。被知道了,就能带着这个难看走了。
“初美让我给你带句话。”刘小川说。
陈永泽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什么?”
“她说,‘祝你走得远。不用回头,也不用愧疚。这样最快。’”
陈永泽盯着刘小川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的不一样,没有冲劲了,笑到一半自己停了。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江。
“这句最狠。”他说,“她知道我最怕的就是欠。她把债免了,等于把我钉死了。”
“那你还走?”
“走。”陈永泽说。这两个字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射出去的箭,现在只是补上弓弦的响声。“票都买了。九月一号。伦敦政经。我妈高兴得天天给亲戚打电话,她不知道我是逃走的,她以为是考上的。让他们高兴着吧。”
“你羡慕我吗?”陈永泽忽然问,转回来看着刘小川。
“羡慕你什么?”
“羡慕我什么都不在乎。”他说,“你肯定在心里骂过我。骂我混蛋,骂我对初美那样。你骂吧。但是你心里一定有过一个念头,哪怕一秒钟——像他那样活着,多轻。”
刘小川想了想。他没有否认。有一秒钟是有的——大一那年冬天,失眠到凌晨四点,他想过:如果什么都不在乎,欠谁不欠谁都不用记,是不是就不用疼了。那秒钟过去之后,他更疼了,因为那秒钟里连周鸣都是轻的。
他不想骗他,也不奉承他。
“我不羡慕。”他说,“你在乎的东西,比你嘴里说的多。”
“我不在乎。”
“你在乎初美。”
“我——”陈永泽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刘小川没有继续。他把啤酒喝了一口,等着。窗外一条游船过去,灯一串一串的,照得近处江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永泽沉默了。他转着酒杯,看着杯里剩下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壁上碰,发出细小的、清的声音。他转了很久。酒吧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
“在乎是一件很累的事。”刘小川说。这句不是讽刺,是陈述。他自己这一年就在干这个活:在乎沈静,在乎林小雨,在乎这个执意要用最难看方式告别的朋友。
“不在乎更累。”陈永泽说。
他说得很轻,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这句话不是他准备说的,是酒把它从别的什么地方带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刘小川。“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喝酒吗?”
“不知道。”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你不评价我。你不劝我。方才那句‘你在乎初美’,你已经算评价重的了。”陈永泽说,嘴角扯了一下,“班里那些人,一听我要出国,个个说得跟送终似的,‘哎呀国内多好’‘哎呀什么时候回来’‘哎呀初美怎么办’。烦。只有你,跟我说话像对账。一笔一笔,不掺感情。跟你喝酒很轻松。”
“因为劝你没用。”刘小川说,“你的事,你两年前就决定了。今天找我来,不是问意见的,是要个证人。我给你当证人:陈永泽,2010年7月18日,说了他其实不讨厌方初美。这话我记住了,以后不替你传,但是有人问起来,我承认你说过。”
陈永泽看着他,看了很久。昏黄的灯落在他脸上,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接近于软的东西露出来,又收回去。他举起杯子。
“证人先生。”他说,“干了。”
两个人碰了杯。陈永泽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干了,喝到底,喉结滚了一下。他把空杯子放下,放得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穿外套。从钱包里掏出几张一百的,压在桌角,压了压,怕江风吹。
“我走了。九月去伦敦。不用送我。”
“为什么?”
“因为送别很麻烦。”陈永泽说。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泪,挥手,喇叭响,多难看。我讨厌难看。就这么散了挺好,你今天坐在这儿,明天照常上课,九月我照常飞。中间什么都不发生。这叫体面。”
“这不是体面。”刘小川说,“这是逃课。”
陈永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惊得服务员往这边看。“行,你小子会说。”他背上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背对着刘小川说:
“小川。沈静那事,好好办。我这种混账走的路,你别学。你比我强,你敢在乎,我服你这一条。”
他说完推门出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很轻的一声铜响,然后门合上了。
刘小川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看着对面空了的杯子。杯底还有一点威士忌,琥珀色的,在灯下发亮,一小汪,像一小段被截下来的黄昏。冰化完了,水线在杯壁上退出一圈印。
窗外是珠江。江面上又有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很亮,一串一串,往下游去了,去得很快,可是江面还亮着,亮完一船,又来一船。
陈永泽这个人,也是这么一条船。灯很亮,走得很快,喊他他也不回头。可是灯亮过的那片水,还记着他亮过。
刘小川把杯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坐了一会儿,看那个空杯子看了最后一眼。
体面不体面的,随他吧。反正证人记下了。
他起身,出门。风铃在头顶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是响给他自己的。外面,江风迎面扑过来,很大,很咸,带着六月的水汽。江对岸,广州的灯全亮着,一整条岸,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沿着江边往回走。走得不快。有人在夜钓,有人在遛狗,有人靠着栏杆接电话,声音传到江上去,散了。
九月的伦敦,他会去吗?
不会。陈永泽说了不用送。而刘小川知道,不用送的送法只有一种,就是记住今晚这个人说话的样子,包括那些混账的部分。混账的部分也要记住。因为那也是他。
走远了,那家叫“渡”的招牌在身后缩小,缩成木头上一个模糊的字。
渡。渡口的渡。有人从这儿走,有人从这儿回。门口的江水,一夜一夜地流,谁也不等,谁也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