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宿舍楼顶
2010年5月10日,晚上。
刘小川爬上榕园7栋的楼顶。
通往楼顶的铁门锁是坏的,全宿舍心照不宣。他推开门,锈响了一声,很长,像替他先叹了口气。
楼顶是平顶,铺着灰色的水泥。白天蓄了一天的热,这会儿还在往外散,鞋底踩上去,有一种闷闷的、迟钝的温度。四个水箱蹲在角落里,漆皮剥落,露出锈色。几根管道沿着墙根爬。不知道谁家忘收的衣服还晾在绳上,在夜风里慢慢地摆,袖子一荡一荡,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练着很慢的操。
他走到边上,扶着栏杆。
栏杆是水泥墩子上插的铁管,矮,到腰。他把两条小臂都搭上去,把重量压上去。这是他这些年学会的,站高处,先把自己跟结实处锁死。
广州的夜景铺在眼前。
珠江新城的高楼灯火通明,一栋一栋竖着,光的峡谷。广州塔在远处亮着,颜色在变——红,蓝,绿,再回到红,那道光顺着塔的细腰缓缓地流,流得很有耐心。海心沙在珠江中间,亚运开幕式场馆还在施工,起重机的长臂在灯光下慢慢地转,慢得像水底下东西的动作。猎德大桥横跨珠江,一整条光带,车灯在上面连成两股流动的河,一股往南,一股往北,谁也不停。
刘小川想起周鸣。
周鸣如果活着,今年大三。他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按他自己高三的规划,此刻应该在北京,电影学院考不上就考北师,再不行就去剧组扛箱子,扛着扛着就能摸机器,这是他的原话,说的时候用筷子敲着食堂的桌面打拍子。要是这条路真走通了,他此刻也许正站在某个片场的脚手架上,戴着歪掉的棒球帽,冲底下喊话。
也可能,刘小川在心里把另一种可能也放出来,也可能他哪儿都没去成,此刻也站在某座城市的某个楼顶上,扶着栏杆,看一座与自己无关的城。
这个念头一出来,刘小川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在替周鸣规划未来。一个死了四年的人的未来。这件事荒谬,可是他每个月都要做一两次,做完之后不觉得荒谬,只觉得空。空完了,他才承认:排班表上那个位置,是永久空缺的。他不删,也不填,就让它在。
周鸣喜欢高处。这件事是从高一下学期开始的。
有一次晚自习,周鸣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走,带你看个东西。”两个人从后楼梯摸上去,天台的门锁着,周鸣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铁丝,三下两下捅开了。刘小川问他跟谁学的,他说:“电影里学的。开锁的镜头,我看了一百遍。”
天台上风很大。周鸣走到边上,踩上排水檐,回过头来:“从这里看,整个学校都在脚下。”
刘小川也凑过去看。四层楼的高度,晚自习的教室一格一格亮着,操场的灯把跑道照成一圈暗红。就一眼,他的腿肚子就软了,小腿里有细密的电流往上爬,他立刻退回来,背贴着墙,掌心全是汗。
周鸣不怕。
这是刘小川当时最先注意到的事。不是周鸣的姿势,不是他的笑,是他不怕。四层楼的高度对刘小川是一个明确的威胁,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喊退。而对周鸣,那高度好像不存在,或者存在,但被更大的什么盖住了。刘小川后来在很多地方想过这个“更大的什么”,想过骄傲,想过表现欲,想过男孩的逞能。他没想过那个词。
那个词要等到桥上之后,才肯浮出水面。
周鸣站在檐上,校服被风灌满,鼓得像帆。他张开双臂。
“像不像在飞?”
刘小川的心吊在嗓子眼,但嘴上不能露怯——露怯周鸣会更来劲。他靠在墙上,说:“你下来。摔死你。”
周鸣笑了。跳下来,落地屈膝,卸了力,直起身拍拍手:“摔不死。”
跳下来的时候,刘小川看得很清楚:周鸣的身体是收着的,膝盖是弯的,落地前已经准备好了,那是会摔的人的落法,是活人的落法。这件事他当时没在意,后来想了四年。会摔的人,跟想摔的人,不是一回事。
一个月后,周鸣从湘江大桥上跳了下去。
十二月的江水,冷的,据说落水的人活不过几分钟,不是淹死的,是激死的,心脏在冷水里说停就停。
刘小川一直不明白。一个人可以在天台上开玩笑说“像在飞”,一个月后选择跳进冬天的江水。那个玩笑是真的吗?还是他一直在开玩笑,一直、一直地开着,把真话全包在玩笑的壳里,而他们都没有听懂?
四年里他换过好几种答案。最初是:玩笑是真的,变故在后面,一个月里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后来是:玩笑是假的,他早就开始安排了,安排到连告别都用玩笑的形状。再后来,从化听完陈玲讲那个下午之后,他有了第三种:问题不在真假。问题在于,那一个月里,周鸣的身体里,那个盖住“高度”的东西换了一层。高一的天台上,盖着它的是满,满到装不下才张开。十二月的桥上,盖着它的是空。同一个姿势,两种相反的重量,重得连他们这些天天见面的眼睛都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刘小川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含一块石头。
这不是他的错。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沈静在电话里说过,陈玲的账本上也写着,这不是他的错。可是知道和相信之间隔着一条缝,这条缝他现在还跨不过去,他只是学会了在缝边上坐一会儿,不往下看。
他掏出手机。
翻到周鸣的号码。那个号码他一直没有删,换手机的时候,别的号码他删了几十个,轮到周鸣,想都没想,按了“保留”。备注是“周鸣”两个字。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知道按下去是什么。号码注销两年了。可是知道是知道,手指是手指。手指头有自己的记性,它记得那个号码曾经接过、响过、在火锅店震过被周鸣按掉过。
他按下拨号键。
“嘟——”一声,很长。然后是那个机械的女声,平稳,没有一丝起伏:“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刘小川挂断了。
就这一声。四年,每次按下去,都是这一声。空号。号码比人走得还快,人走了还有坟,号码连坟都不留,回收了,也许几个月后分给一个陌生人,那人会接到别人的电话,说“打错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远处,广州塔正变到蓝色,一层冷光铺在夜上。他靠着栏杆,看着那些光。他想起沈静说的“整个世界像隔着一层水”。他现在也有这种感觉。他站在楼顶,看得见整个广州——珠江新城的光的峡谷,海心沙慢转的吊臂,猎德大桥上不停的车,几十万扇亮着的窗,每扇窗后面是一桌饭、一台电视、一个正在辅导作业的家长。他全看得见。可是那些光都隔着一层东西,玻璃,空气,时间。那层东西不厚,伸手就能到的距离,可是碰不着。
他想起周鸣在天台上问的那句话。
像不像在飞。
刘小川扶着栏杆,慢慢把手松开,然后学着他记忆里的样子,朝满城的光,把双臂张开。
先是半张。风立刻灌进袖子,凉的,从手腕一直灌到腋下。他站了一会儿,把胳膊全张开。
风更大了。楼下的城市在后仰,灯火在倾斜,那一瞬间,身体里有一个很旧的、失重前的悬空感升起来,胃里轻轻地浮。
他立刻懂得了两件事。
第一件:这个姿势在满的时候和空的时候,感觉果然是反的。满的时候,风是托着你的;空的时候,风是穿过你的。今夜他手里的风是穿过的,但穿过不等于坠落,穿过之后,人还站在这儿。
第二件:他张开双臂,不是为了飞。是为了试。为了替四年前那个没敢多看一眼的天台,把那个姿势补完一次,补完了,知道它是什么样的,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知道水泥栏杆就在腰边、脚下还有四层楼和结实的地——然后收回来。
他把手收回来了。
掌心朝下,按在栏杆上。水泥的凉从掌心渗进来,很实。
远处的广州塔还在闪。红、蓝、绿。他靠着栏杆,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朝那些光的方向伸出去,就伸了一次,像隔着水去碰水底的月亮。
手伸出去,什么也没碰到。
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转身下楼。铁门在身后合上,锈响了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
他走下六层楼。每层楼都有声音,有人在打游戏骂队友,有人在打电话报到家时间,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着栏杆,叮的一声。
都是活人的动静。
刘小川推开宿舍的门,进去,烧了壶水。水开之前,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一变再变的塔。
不碰了。光不是拿来碰的。光是拿来看的,看的人只要还站在这儿,就还在看。这就够了。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