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探视日的公交车
2010年5月9日,下午四点。
刘小川坐上了回广州的公交车。
第二天是周日,他多留了半天。这是陈玲昨晚在走廊里说的:“多待一会儿。”他就多待了。上午陪沈静在荔枝林边走了一圈,中午吃陈玲做的饭,下午三点,沈静在楼门口送他。
“下周带什么?”沈静问。这是她新学会的问法,不问“你还来吗”,直接问“带什么”。把“来”当成定死的,只留变量。
“带广州的东西。”刘小川说,“你想听哪边的事?”
“带天上和地上的。”沈静说,“天上的事我不知道的,地上的事我也不知道的。你负责分拣。”
“分拣费怎么算?”
“一颗荔枝。”她说,“从今天起,荔枝是我的货币。等红透了,我请你吃。”
他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静还站在门口,没有挥手,只是站着。这个院子的人不兴挥手,站在那儿,就是送了。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这个位置他来的时候就看好了,最后一排靠窗,能看见整条来路。车启动,温泉镇往后退,然后是那条水泥小路,然后是荔枝林,一片一片的,青果子沉在叶子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小雨的短信:“今天来医院了吗?我爸想见你。”
刘小川看着屏幕。
他没有立刻回复。屏幕的光映在车窗玻璃上,跟窗外的绿叠在一起。他想起来,这个周末他在从化,手机只看过两次。林小雨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没说过从化的事。不是瞒,是从化这一块,他还没学会怎么讲。讲沈静,讲陈玲,讲那个院子,得先讲三年前,讲桥,讲雨。那些话在他这里还没码整齐。
他把手机放进口池。放了三秒,又拿出来。不回不行。铃响的那头得有人来,这是他上周才立的规矩,不能第一天就自己破。
公交车启动了。窗外的荔枝林在后退,变成楼盘,售楼处的彩旗在风里拍。楼盘变成厂房,厂房的大铁门开着,里面堆着钢管。厂房变成城中村,楼挨着楼,晾衣竿从这栋伸到那栋,衣服像一面一面小小的旗。
他给林小雨回:“对不起,今天在外地。刚看到。明天下午我去医院。几点方便?”
发出去,他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太阳晒过的一面是温的,他把额头抵在温的那半边。
他想起这个周末。沈静靠在石凳上,靠着他的肩膀,看那朵很慢的云,看了十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那种不说话不难受,是两个人一起把一段空白用完了。陈玲弹吉他的样子,弹到一半停住,说“这儿我总弹不顺”,沈静说“明天再顺”。那个绕花坛走的老人,四十多圈,第三十八本作业。那个织毛衣的女人,玫红的线,织了拆,拆了织。
这些人都在一个院子里,与世隔绝。他们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节奏。时间慢,不是钟表慢,是心里不赶。刘小川在那里待了两天,觉得自己也变慢了,走路慢了,说话慢了,连叹气都慢了。
但公交车一开动,那种慢就消失了。每小时六十公里,把慢碾在轮子底下。
手机又震动了。是林小雨:“你没事吧?”
三个字。可是刘小川看得出这三个字底下垫着什么,他今天没去,她没质问,只问了这么一句。怕他又出事。她那两年看惯了人突然的沉默。
刘小川打了几个字:“没事。好得很。明天去医院。”
想想,又补了一句:“我在从化看朋友。以后我周六常去那边。有事的话,你打第二个电话,第一个不接,第二个一定接。”
这是他新立的方法。铃得响两遍,第一遍给慢,第二遍给急。他把这个方法也告诉了沈静,沈静说好,然后说:“那你也是。我的铃也是两遍。”
林小雨回复:“好。我爸今天精神不错。他说想跟你下棋。”
刘小川看着“下棋”两个字,笑了一下。
他想起林小雨的父亲。上个月在医院,那双瘦削的手握着林小雨的手,握了很久,什么都没说。那双眼睛看着刘小川说“你以后多照顾小雨”,说的时候林小雨去打水了,屋里就他们两个,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看着窗外,说完立刻转回来,咳嗽两声,说“下回带副象棋来,医院闷”。
他不知道怎么“照顾”。他自己都需要被照顾——陈玲上周末那句“你不是来看护她的,你是来做朋友的”,他记着,可他有时候还是分不清这两样的界线在哪。照顾和朋友的界线,关心和打扰的界线,陪着的界线。
但他没有说。他在对话框里打:“好。明天带棋。残局,你挑。”
发了。
车过嘉禾望岗的时候,车里的广播报站。刘小川站起来,走到车门口,扶着扶手。
这趟车不到嘉禾望岗,广播报的是另一条线的换乘提示,声音的女腔很平,跟这条线上的所有报站一样。他扶着立杆,看窗外。地铁站的出口,人一拨一拨地涌,涌向广州的方向。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前一半在往里走,后一半在往外走。现在走到分界线了。
他想起昨天沈静说的“这里的时间很慢”。公交车外面的世界很快。快不是坏事,广州的快里有牛河的镬气,有地铁的轰,有湘籍工人刷墙的三桶漆。慢也不是好事,那个院子里住着的人,是想快也快不起来的人。慢和快都不是归宿,都是路过。他现在两样都沾:一个周六的慢,五天的快,两头跑,像一根线两头各拴着一个世界。
哪一个都不属于他。但他还是得回去。
不对,他站在车门口,忽然把这个念头改了。
不是“不属于”。是属于的方式不一样。他属于那个院子,用的是“来”;他属于广州,用的是“在”。来的人在路两头都站着,两头都认。陈玲说过,债转了向,就没那么沉了。他现在这根线,也是转了向的线,从前他在这两座城之间背债跑,现在他在两头还债、两头存钱。
车到站了。
他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傍晚的风从北边来,还带着一点从化的凉,吹到嘉禾望岗就散了,混进广州的尾气和人声里。地铁口的人流往下涌,涌得整整齐齐。
他往地铁口走。走之前,他回身望了一眼来时的公路,公交车已经开走了,路上空着,路的那一头,山坳的方向,天边挂着最后一点亮。
下周六。分拣好的天上和地上。一颗荔枝的货币。
他转身,走进人流,往广州的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