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第23章·陈玲的第一面

傍晚,天色暗下来一层。沈静在门口站住,看了刘小川一眼,像下了个什么决心。

“走。”她说,“见玲姐去。”

“现在?”

“现在。趁我没后悔。”她往前走,“我跟你提过她。你吃了她做的鱼。这个院子里的账,吃了谁的饭,就得当面谢谁。赖不掉的。”

陈玲的房间在一楼,朝东,比沈静的房间大一些。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沈静敲了敲门框。“进来。”里面说。

房间里有床,一张书桌,一把吉他靠在墙角,琴身上落了极薄的一层灰,灰得很均匀,是常年不动的灰。墙上贴着几张照片,一个女孩的照片,从婴儿到七八岁的样子。裹在襁褓里的,站在钢琴边的,穿黄裙子的。照片贴得很正,边角对齐,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抚过。

陈玲坐在书桌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在看书。听见动静,她摘下眼镜,站起来。她四十多岁,短发,脸很瘦,但眼睛很亮。灰色的长袖T恤,黑色的裤子,站姿很直。

“你就是刘小川。”她说。不是问句,是点收。

“你怎么知道?”

“沈静跟我说了三天了。”陈玲说,“每天都说。‘他要来了。’‘他明天要来。’‘他今天要来。’说得我以为是过年。”

沈静的脸腾地红了:“玲姐!”

“怎么了,实话。”陈玲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但很好看,那些皱纹排得整整齐齐,像写满了一页的字。“坐吧。喝茶吗?”

“不用。”

“我的茶没有‘不用’。”陈玲已经起身去倒了。搪瓷杯,杯身上印着模糊的红字,倒满了放到刘小川面前,“喝。喝完这杯,你就算进了这个门。这是我的规矩。”

刘小川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绿茶,很淡,有一点陈,但喝下去是暖的。

陈玲在床沿坐下,看着他。她的目光很直接,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又从手看到他放包的位置、坐姿的角度,一样一样地过,不快,也不客气。刘小川被看得不由自主坐直了。他从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打量,是校对,拿他跟沈静这三天讲过的版本校对。

“你是她同学?”

“高中同学。”

“周鸣也是?”

刘小川的杯子停在嘴边。他愣了一下,看了沈静一眼。沈静低着头,两只手拢在膝盖上,指节收紧了。

“沈静跟我说了。”陈玲的语气没有变,还是平平的,“她说周鸣是她男朋友。死了。”

“嗯。”

这句话落地之后,房间里静了几秒。台灯的光圈罩着桌面,光圈外面是暗的。刘小川等着,他以为接下来会有一段常见的话,“节哀”“不容易”“你也是个好孩子”。他预备好了客气地接住。

陈玲没有说那些。她问:“走了几年了?”

“四年。十二月。冬天。”

“冬天最难熬。”陈玲说,“夏天有事做,天热,人忙着活。冬天闲,闲下来,人就往回走。你四年了,冬天怎么过的?”

刘小川怔住了。没有人问过他这个。四年里所有人都在问他“还好吗”,问沈静的时候问他“她怎么样”。轮到他自己,没有人问过冬天。

“还行。”他说,“去年冬天开始,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去年十二月,我去了那座桥。”他说得很慢,“以前不敢去。去了之后,反而睡得着了。”

陈玲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一次的点头,比刚才那次慢,也更重。“对。”她说,“怕的地方,走到它跟前,看清楚了,它就矮半截。你比我早懂这一步。我懂这个道理,用了三年。”

“你也有怕的地方?”

“我?”陈玲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这儿到处都是怕的地方。不过今天不谈我的。今天谈你们。”

她拿起靠在墙角的吉他,放在膝盖上,随手拨了几个弦。琴音有点哑,弦旧了,可是音还是准的。沈静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眼睛跟着那双手走。刘小川注意到,沈静看那双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像一个信徒看一件圣物。

“沈静说你对她很好。”

“我没做什么。”刘小川说。这话是真心话。

“你来看她。这不算‘没做什么’。”陈玲的手指按住弦,止了音,抬眼看他,“小川,我跟你说句实话。住进这种地方的人,最怕的不是病,是被人归档。归进‘麻烦’那一档,归进‘提起来难过’那一档。朋友一个一个少了,不是朋友坏,是朋友不会来了。会来的那个,”她指了指他,“就是全部。”

沈静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她这半年,饭量回来了,会顶嘴了,昨天还嫌我做的鱼咸。”陈玲说,“这些事,她自己不会说给你听。她这个人,好处坏处都往里收。所以我替她说:你这四个礼拜,每周一趟,顶半年的药。”

“玲姐,”沈静终于开口,“你把我的账都交代了。”

“你的账我保管了三年,总要跟债主对一对。”陈玲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刘小川看见沈静笑的时候,把脸别向了窗户,可是肩膀是松的。

陈玲弹了一小段旋律。

很简单的旋律,三个和弦来回走,走得慢,像一个人在熟悉的巷子里散步。弹了十几秒,她停下来,手按在弦上。

“我女儿喜欢这首歌。”她说,“《橄榄树》。她七岁的时候,我教她唱。她只会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来’那一句。后面记不住,每次都‘啦啦啦’糊弄过去。我说你这不叫唱歌,叫赖账。她说,妈,我赖你的账,你赖谁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继续说,声音还是稳的:

“我说我谁的账都不赖。她说,那你赖我的,你答应带我去北京看外婆,到现在没去。”

房间里静了。

她没有说女儿在哪里。刘小川也没有问。他后来知道了全部——那个七岁,那个游泳池,那双从此不听使唤的手。但在这个傍晚,他只看见:一个母亲把一首没唱完的歌抱在膝盖上,抱着,不放下,也不弹完。那层薄灰落在琴身上,落了三年,灰里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等”。

“沈静。”陈玲把琴放回墙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带小川去收拾收拾,待会儿吃晚饭”

“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玲叫住了刘小川。

“小川。”

他回头。陈玲站在台灯的光圈边上,身后是那面停在七岁的墙。

“下次来的时候,多待一会儿。别光坐两个钟头就走。留下来,吃顿晚饭,到院子里坐坐,看看这里的天黑。”她说,“沈静需要你。但是有一条——你不是来看护她的,你是来做朋友的。这两样差得远。看护是往下看,朋友是平着看。她这里,”她朝沈静的方向偏了偏头,“不缺往下看的眼睛。缺平的。”

“我记住了。”刘小川说。

“还有,”陈玲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松下来,带了一点笑,“你那个‘我想来’,在二楼说的吧。她学给我听了,学了两遍。”

“玲姐!”沈静的声音都变了调。

“学得不像。”陈玲不理她,对着刘小川眨了眨眼,“我猜本人没这么利索。本人应该是憋了半天,就挤出仨字。对不对?”

刘小川没答。可是他的耳朵红了。

陈玲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满意地笑了。“行。实心的。”她说,“实心的人靠得住。走吧走吧。”

他们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中段一盏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照着墙上剥落的漆。沈静走在前面,走了几步,慢下来,让两个人并上。

她的手碰了碰他的手。指背贴着指背,就一下。

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这个人,”沈静轻声说,眼睛看着前面的黑,“嘴上凶,其实方才那句话,她练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

“哪句?”

“‘沈静需要你’。”沈静说,“我住院头一年,谁来看我,她都坐在旁边。看了两年。今天是第一次,她把这句说出口了。她是怕你 misunderstood,不是。她是怕自己舍不得说。”

走廊尽头,楼梯口有一点窗光。两个人往那点光走。

“她今天问我的那个问题,”刘小川说,“走了几年,冬天怎么过的。四年了,没人这么问过我。”

“她问谁都这么问。”沈静说,“这个院子里,她挨个问过。问完了,她就替每个人记着。谁的冬天最难熬,她心里有一本账。”

他们走到楼梯口。身后那扇门里,很轻地,又传来一声琴音。就一声,试了试,停了。

刘小川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他跟沈静下了楼。窗外,从化的天正在合上,荔枝林黑成了纸上的一团淡墨。末班车之前,还有一小时。陈玲说了,多待一会儿。

那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这里的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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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