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桂花飘香十里,谢真君却顾不得去摘今年打头的桂花,因为上官乾要回来了。
十里桂香,十里仪仗。谢真君和茗礼扒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拼命往仪仗前头跟去。
“上官小将军!上官小将军回来了!”
“哪个?哪个是?”。
“哎呀!你踩到我了!喏,前头骑大马,挂披风那个!”
“唉呦!果然是仪表堂堂,威风凛凛!”
“颇有上官大将军的风范呀!”
……
人声鼎沸,比过年还热闹。
两人顺着人头的方向,怎么都看不到前面的光景。谢真君懊丧着,只恨自己不会轻功,没法踩着人头到前面去。
“这上官小将军不得了,十六岁中探花郎,”一位破锣嗓的男子扯着头对一圈人道,谢真君的耳膜被他震得有些痛,“说起来,他该叫我一声师兄咧!”
“呸,不害臊!人家十六中第,你怕是第三个十六了吧,不还是个白秀才?”
“白秀才,你三十年不中,忘了被书院提着轰出来的时候啦!”
群人哄笑,谢真君两人也没绷住脸。
只见那白秀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怒喝道:“去你的!老子中不中,与你何干!”
说着,几个人就拉起了架势要和对面切磋武艺,旁边又不乏看热闹和拱火之辈。眼见局势有些失控,谢真君拉住茗礼闪了几下身,越过松动的人群,终于窜到了前排。
“姑娘,上官公子肯定会来咱家的,犯不着来这里吧。你看看,挤死了。”茗礼道。
谢真君不理她,眼睛已被迎面行来的队伍吸引过去。
为首的是一匹青头大马,鎏金当卢,步履雄劲,气势昂扬。座上少年身披银甲,头挂长缨,明眸星目,虽有些稚气未脱,但西北的风沙已然在他脸上打磨出一种冷肃的风采。
和上官乾并列的是另一位有着西域面容的少年,骑-匹红棕骏马,面色凝重,看着身边簇拥的人群,不自禁地有些紧张神色。
两人身旁身后列着齐整的队伍,他们都是从西北都护府调遣的精锐。
谢真君心中欢喜不已,砰跳得厉害,却又满心慌张一一四年未见,如今她再见上官乾已非当年模样,怕上官乾见她也如此。
踌躇之间,谢真君手抬了又抬,眼神避之又避,直到又一抬头时,对上了那双眼睛。
上官乾朝她灿然一笑,比划着口型道:“等我。”
一时间,人群炸了。
“谁呀?”人们都朝这边勾着头道。
“不知道,谁呀?”
“哪家的姑娘么?”
“定是哪家的姑娘!”
“小将军!小将军!媒家要不!媒家要不要看看!”倏忽之间,已在人群中蓄势待发的媒人一拥而上,将一杳杳红帖往上官乾马头上塞去。
上官乾拦住已持刀上前的官兵,慌忙摆手推拒这群红娘红郎,先前消散的冷肃变成红晕漫上了脸,手足无措地又朝刚刚的方向看去一一然而谢真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谢真君当然不舍得走。
上官乾被调回京城,除了升职,还有一件任务一一护送西凉质子入夏。
所以尽管万般思念,万般欣喜若狂,以私情耽误上官乾的公务,这么不仗义的事情,她肯定不会做。
她和茗礼朝西市走去,手里摩挲着一根竹哨——那是上官乾去西域前送给她的,当时还是青翠颜色,如今变成了黄棕,但清香仍在,被把玩得竟有些光泽——神思有些出窍一一大夏与西凉虽停战数年,可为防西凉狼子野心再起,大夏皇帝亲谕,允西凉王子入夏为质。
可这不是谢真君要关心的问题。她只想快点见到上官乾。
他刚才说“等他”,又要等多久呢?今天?明天?或者他又出发去西域的时候?
“姑娘,我们来这边干嘛?”茗礼问。
“嗯?”
谢真君苦笑一声:“不知道。”
“……”
既然来了,那就逛。
长安西市多胡商。大胡子的,高帽子的,长鼻子的。卖奇花的,卖珍酒的,卖石头的。他们的东西千奇百怪,喜人得紧。谢真君每次来这里就图一新奇快乐。
可今日本甚无奇,无奇却让谢真君感到奇了。直到两人走到尽头,才闻到一些沸腾的人声。
“瓜人!瓜人!看瓜人喽!”一西凉口音叫卖道,此声尖利,如同琉璃刮过铁器。
茗礼闻之,开始打起了寒颤。
“瓜人?何为瓜人?”谢真君疑惑道,拉着茗礼循声而去。
原来今日西市人淡,是都聚到此处看“瓜人”了。何为“瓜人”?谢真君颇为震惊一一就是装在笼子里,任别人像挑胡瓜一样挑选的奴隶。
谢家不买奴,只雇工。谢真君第一次见到这么残忍的场面。
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关着一堆破布。那不是破布,破布没有头发。那是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谢真君惊恐地想着,如果他们不是会时不时缓慢地眨下眼,她竟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任何活人才有的生机。
一个“瓜人”朝外面艰难地伸出手——他的对面是一位老妪,老妪手里提着些炊饼,晃来晃去,不停挑逗着他。奴贩子立马用长鞭把他打了回去,也不管伤了几个,也不管他们的叫喊多么惨烈,尖利的嘴里骂骂咧咧着更尖利难听的话——不仅对着他们,还对着那个只逗不买的老妪。老妪咕哝了一句,啐了一口,背手走了。
“光天化日下,还有人明目张胆地买卖人口?简直无法无天!这些人贩子嫌自己命长了?”谢真君气愤道。
茗利紧闭着唇,兴是没见过谢真君发火,只躲在后面,没敢出声。
茗礼一个没拉住,谢真君已经走上前去。
奴贩子看谢真君穿着不俗,便堆着满脸的笑迎上去:“呦,这位俊娘子,您瞧瞧,这都是刚来的货。”
谢真君压住对他尖利声色的厌恶,装作“老练”的样子,在笼子前转了转。
她走到了笼子后面,发现不起眼的角落里,也被一堆破布埋着,是一个年岁和她相仿的少年,只露着一双绿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谢真君。
谢真君靠近笼子,他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我都要了!”谢真君褪下手上的金镯子,递给奴贩子,“够不够?”
奴贩子眼前一亮,将镯子在手里颠了颠,迅速收进口袋里,嘴咧得更大了:“够了够了,快,给这位小姐拿来奴籍!”
“小姐可要我帮您送到府上?”
“不用了,”谢真君又怕奴贩子起疑,对他说,“把他们绑好。茗礼,把他们牵过来,我们走。”
奴隶陆陆续续走出笼子——除了那个小男孩,奴贩子没有放他走的样子。
“喂,怎么还剩一个?”谢真君问。
“小姐您不知,这是我从狼窝里带回来的狼崽子,根本不受训,您买回去,也是徒增麻烦。”
谢真君看着那双眼睛,确实很像狼的吊梢眼,狠厉而谨慎。不知受了什么罪,这双眼睛看什么东西又藏不住怯怯的神色。
谢真君读过许多关于狼的奇志异事,在北部草原,春寒时期,一些丧子的母狼会偷走人类的婴儿,把他们带回狼窝抚养。这些孩子和狼同吃同住,他们长大后,很难融入人的生活。因此,尽管他们被从狼窝里解救出来,也常常命不久矣。
“他我也要了,绑结实点就行。”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见死不救?她问自己。她做不到。
一路上,谢真君和茗礼引得行人纷纷注目。茗礼牵着一条绳子,绳子上绑着九个奴隶;谢真君则牵着这个狼孩。
谢真君快要被自己滑稽得笑了出来。她们本是来见上官乾的,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又热血沸腾行侠仗义般救了十个奴隶,奇了,奇了!
二人快速走到一条没有人的小巷,谢真君把这些奴隶的绳子全都解开。放开狼孩时,他竟狠狠抓了谢真君一下,随后飞快逃走了。谢真君吃痛地叫了一声,茗礼惊恐地扶住她,脸色“刷”得一下白了。
谢真君的左手指尖,一滴血珠正慢慢凝固。疼痛袭来,她这才发现衣服烂了个口子,已经被血浸染了,手臂上有一条看着不深但厉害的伤口,血迹从伤口一直往下蔓延。
“没事。”谢真君看着他仓皇而又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只希望这只狼以后不要再被抓到了。
这就是母亲说的,做英雄总免不了受伤罢!她安慰自己。
她将手上的十张奴籍撕得粉碎,怕不保险,又将碎纸塞到几个人手中。
九个人面面相觑,无法理解谢真君的所作所为。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为奴为婢了,这些废纸你们扔也好,烧也罢,从今往后好好生活……”
还没等说完,这些人纷纷跪下,一个劲儿地给谢真君磕头,不断地说着“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谢真君赶忙将他们扶起来。“你们快走吧,这么聚在一起,我怕你们有危险。”谢真君从钱袋子里掏出剩下的钱,全都分给了他们。
看着这群穿着破烂衣服的人走出这条昏暗的巷子之后,谢真君长舒了一口气,真有一种侠女行走江湖的舒畅。
这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还是母亲教的,果然不错。
谢真君正沾沾自喜,茗礼却弓起身子,扶着墙壁,不住地呕吐起来。
谢真君才真慌了,下意识立即搀住茗礼,焦急道:“怎么了!茗礼!”
茗礼强忍不适,可看到谢真君身上的血迹,又一阵难受翻涌而上,跪在地上,呕吐不止,却吐不出什么东西。
谢真君连忙将左手连带沾血的袖袍藏到身后。
茗礼这个样子,她定然是不可能把她送到医馆了,谢真君有些失声道:“你在这里,我找郎中去!”
茗礼几乎要吐了血,却拉住起身的谢真君,呻吟道:“姑娘……别……”
谢真君慌忙道:“好!那,那我背你去!来,咱先起来——”
话音未落,茗礼抱住谢真君,嚎啕大哭。
“怎么了?茗礼,好茗礼,你别吓我——”
茗礼只是一直哭,哭得身颤不已,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自己的心生生剖出来。
“姑娘,姑娘啊……我,我也是‘瓜人’!我也是啊……”
谢真君一瞬间如雷轰顶,僵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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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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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