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微最后带齐璟川拐进巷深处的汪记馄饨。
店铺门脸狭小,木质招牌被经年烟火熏得泛黄发暗,檐角的铁皮遮棚微微倾斜,雨滴顺着边缘断断续续坠落,砸在门口的塑料椅上。
齐璟川立在店前,低头瞥了眼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又抬眸望向那处摇摇欲坠的旧棚顶。他一身剪裁考究的衣衫,与这条烟火弥漫的窄巷格格不入,可他面上不见半分嫌恶,神色清淡如常。
陈见微忍不住笑:“齐大少爷没来过这种地方?”
巷内灯光昏沉,在他高阔眉骨下投出一片浅影,衬得眼底愈发深邃。齐璟静默看了她两秒,似觉得这称呼有趣,却并未辩驳。“以前读书经常去街边吃烧烤,倒是头一回被人带来吃馄饨。”
不多时,两碗热馄饨、一碟锅贴端上桌。滚烫汤水腾起白雾,朦胧了两人之间的视线。齐璟川低头看了两秒。陈见微以为有他不吃的东西:“有不能吃的?”
“当然能吃。”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碗里的汤,“只是看看你为什么喜欢这个。”
“以前实验做得晚,路过会吃。”陈见微低头舀起一勺汤,“一个人吃这个方便。”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扫了眼来电界面,指尖在屏幕上稍作停顿,才接起。
电话那头不知道汇报了什么,齐璟川眸色微沉,筷子轻搁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齐璟川接完电话,锅贴已经凉了一点。
“很急吗?”陈见微问。
“还好。”他重新拿起筷子,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你这两天都很忙。”陈见微看着他,“其实可以不出来吃夜宵,等你空了我再请你。”
齐璟川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她,视线很静:“但我想见你。”
陈见微没说话,他这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平时散漫、不正经、讲话像隔着一层冷雾,可真正说到某些地方,又直白得让人无处可躲。
她低头喝汤,假装没被影响。“哦。”
齐璟川笑了下。“就只会说‘哦’吗?”
陈见微抬眼,狠狠瞪了他一下。她生得清浅温婉,平日里神色淡然,这一眼嗔怪非但不显凌厉,反倒像投石入静水,漾开圈圈细碎涟漪。“分明是你,一没话说,就随口打趣。”
吃完夜宵陈见微去结账。老板娘扫了齐璟川一眼,笑眯眯地说:“男朋友啊?长得蛮俊哟。”
陈见微手一抖,差点按错付款金额,纠正:“不是。”
齐璟川立在一旁,低低笑了一声。
陈见微付完钱,转身往外走。齐璟川跟上来,声音低低落在她耳侧:“不是?”
她没回头:“本来就不是。”
“嗯。”他慢悠悠说,“暂时不是。”
巷子里雨已经停了,路面潮湿,灯光落在水洼里,碎成一片。陈见微脚步一顿。她回头看他,想说你别乱讲,可齐璟川已经越过她,替她避开一处积水:“走这边。”
车停在巷口。司机不在,齐璟川自己开车,车里很安静,夜雨后的京南潮气重,挡风玻璃上薄薄蒙了一层雾。齐璟川开了除雾,细密的白气缓缓消散,窗外的夜景渐渐清晰。
陈见微想起他电话不断,问道:“分公司的事情是不是很麻烦?”
“还好,之前一个项目出了问题,下面人想把事情压住,结果越压越麻烦。”
“可你不是刚去京泰吗?”
齐璟川笑了一下:“你还知道京泰?”
“乐安今天说的。”陈见微的了解都在刚刚的饭桌上,“还有就是刚刚吃饭的时候池大哥说在京北见过你。”
“你的池大哥是做什么的?”
语气还是淡的,可陈见微听出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别扭。
“什么我的池大哥?”陈见微被噎住,“他刚刚驻外回来。”
“那我知道了”
陈见微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侧头看她:“想知道的你可以直接问我。”
陈见微移开视线,她抿了下唇,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绿灯亮起,齐璟川没有追问,重新发动车子。
车停在她家院外时,已经快十一点。陈见微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
齐璟川看她一眼:“请我吃了两顿,还要谢我?”
“第一顿可不算我请。”
“下次继续。”
陈见微转头看他:“怎么总有下次?”
“因为我还想见你。”
院门口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揉开一片朦胧温柔的光晕,将狭小的车厢笼罩其中。陈见微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轻轻浅浅,却杂乱无章,撞得心口发慌。
她觉得齐璟川今晚有点过分。
“齐璟川。”
“嗯。”
“你对谁都这样吗?”
话出口后,陈见微指尖微微收紧,她素来分寸有度,从不会这般试探,显得格外失态。可今夜这场层层缠绕的暧昧,让她无处可逃。她可以接受偶然的相逢,接纳转瞬的心动,却无法容忍自己陷在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里,盲目向前。
齐璟川却没有笑她。他偏头看她,目光落得沉稳又郑重:“不是。”
陈见微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
“你这样,我会误会。”
“误会什么?”他轻声追问,语气耐心温柔。
“误会你在追我。”
齐璟川看着她,眼底平日里那几分散漫戏谑、漫不经心的底色,一点点褪去。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沉得近乎融进沉沉夜色。
“那不算误会。”
他抬手解开安全带,上身微微前倾,缓缓靠近没有肢体触碰,只是悄然拉近了距离,近得足够让人心跳失序,却又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狭小的车厢空间里,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木质香气息缓缓笼罩过来,温柔又有压迫感。
陈见微下意识屏住呼吸,睫毛轻轻颤了颤。
“见微,我不是来京南顺路见你,也不是刚好想起你。”他唤她的名字,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是我想见你。”
她心口发紧,一股暖意夹杂着慌乱,漫遍四肢百骸。
齐璟川望着她眼底的慌乱无措,语气愈发温柔:“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也不用逼着自己立刻想清楚。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慢慢来就好。”
陈见微忽然想起初遇时问他是不是经常给陌生人递纸,他说没有,那时她只当是寻常敷衍的答复,现在才明白。
她偏头避开他的视线:“我很忙。”
“知道。”
“还要准备开题。”
“知道。”
“我没有时间应付这种事。”
“我应付你。”
陈见微抬头:“这是什么话?”
齐璟川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又恢复了平日散漫慵懒的模样,只是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她脸上,温柔缱绻,未曾挪开半分:“京北话。”
她被他一本正经的歪理逗得气笑,心头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弛大半。伸手推开车门,快步下车。
入夜的晚风裹挟着雨后的清凉,拂过脸颊,吹散了车厢内缱绻暧昧的气息。
齐璟川随即下车,快步绕到她身侧。
“不用送到门口的。”
“我知道。”他依旧抬步跟上,陪着她走到院门前。
陈见微抬手输入门锁密码,细微的解锁声响彻静谧夜色。她推开门,下意识回头望他。
他不像刻意奔赴的追求者,反倒像一位从容笃定的入侵者,极致耐心地守在她平淡安稳的生活边缘,安静等候,等她心甘情愿,为他敞开大门。
心绪翻涌间,陈见微忽然开口:“你明天几点结束?”
“晚上有空。”
“那……”陈见微顿了顿,“我明晚可能在学校。”
“我去找你。”齐璟川笑了声:“进去吧。”
她嗯了一声,转身进门。
齐璟川没有立刻走,直到二楼某扇窗里亮起一盏暖黄的灯,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往车边走。
口袋里的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齐璟川拉开车门坐进车内,屏幕赫然亮起,备注是京南分公司的主管。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接,方才在车内对陈见微展露的所有温柔笑意、松弛暖意,尽数褪去。
脑海中蓦然回响陈见微方才的问话——你对谁都这样吗?
答案从来都是否定的。
他素来缺乏耐心,最不喜无端等待、费力解释,向来处事果断、随性肆意。刚刚在她家院外,听她一本正经地细数自己的忙碌、学业与无暇分心,他心底没有半分不耐,只剩柔软的动容。
是真切的心软。她太过纯粹认真,连心动与试探都坦荡直白,笨拙又真诚,轻易就撞进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手机依旧持续震动,嗡嗡的声响在寂静车厢里格外突兀。齐璟川终于抬手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又慌张的声音:“齐总,周经理那边刚才又改口了,说合同补充协议不是他签的,他只是按流程走章。还有财务那边……少了一笔预付款记录……”
齐璟川看着挡风玻璃外被雨洗过的路灯,神色没什么变化。
“少了多少?”
“八百七十三万。”
“少得挺整,看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电话那端一静。
齐璟川眸色更沉,语气冷了几分:“是你们今天才查出来,还是今天才决定告诉我?”
对方呼吸都轻了些:“齐总,这个……”
“明早九点前,把最近三年所有付款记录、审批流程、用印台账、邮件往来重新整理一遍。”他顿了顿,“别再让我问第二次。”
“明白。”
“周经理人在哪里?”
“还在公司。”
“把他看住了。”
电话那端瞬间领会,立刻应声:“好的齐总。”
回到酒店已经十一点半了。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齐璟川刚出电梯,就看见房门口靠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男人穿一件黑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身形沉稳,周身自带几分沉敛威严。。
齐璟川脚步未停,抬眸淡淡瞥他:“大半夜堵在我门口,守灵?”
庄彧年掀了下眼皮,语气不咸不淡:“我倒是想给你上香,问题是你还活着。”
齐璟川刷开房门:“有事说事。”
庄彧年跟着进去。玄关一侧的感应灯先亮,暖黄一线顺着深色地板铺开。齐璟川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眉眼里那点在陈见微面前才有的松弛已经散干净,余下一身清冷疏离的疲惫。
庄彧年站在客厅中央,没急着坐。他扫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合同复印件。
“来京南处理烂摊子,还能抽空约会。”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效率够高。”
齐璟川倒了杯水,避开他话里的试探,淡淡反问:“你从哪听来的。”
“徐子琛。”庄彧年从桌子上拿起齐璟川的烟盒,烟盒是纯白色包装,没有任何字样,他抽出一根点燃,又问齐璟川要不要。
“你现在烟瘾这么大?”齐璟川摆摆手,看了他一眼“别打听得太多。”
齐璟川低头解袖扣。他手指修长,骨节清晰,动作不急。
“我听说了。”庄彧年往桌边一靠,“八百多万,不算大,但牵出来的人可能不少。你刚进京泰,就碰上这种儿,搞不好不是巧合。”
“拿就都查。”
绕过圆桌,庄彧年走到冰箱旁拿了瓶水:“不过我没想到,居然是陈见微”
齐璟川指尖停在袖扣上,“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初中之前都是在京南的?”庄彧年看见他的神色,反倒笑了:“我只是提醒你,他爸是陈赓远,那种位置的人,未必喜欢女儿跟你搅在一起。”
“陈赓远?”齐璟川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错愕,今晚吃饭时他猜到了一点,但陈赓远确实是没想到。
“你要想好。”庄彧年看着他,点燃了烟,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原本玩笑的神色慢慢淡了,“还有京泰的烂事得赶紧处理干净。”
齐璟川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京南夜色潮湿,玻璃上覆着一层极淡的雾。远处车灯沿着高架慢慢移动,像被夜色拖长的金线。
他想起陈见微站在院门里回头看他的样子。齐璟川垂落眼眸,唇角轻轻动了动,带着几分笃定的温柔。
“我知道。”齐璟川缓缓转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温柔又动容:“倒是她,清醒得很。”
清醒又真诚,笨拙又勇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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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