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李清坐在戴枫家的阳台上。戴枫在屋里接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闷闷的。夜风很凉，李清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看着楼下的路灯。
戴枫挂了电话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李清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截——拉到顶，刚好贴住下巴。李清没有动。
李清等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以前上过一个晚托班。
他的语气和说今晚吃了什么差不多。戴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落回他后颈上，贴着，没有动。
李清说，那个老师让我进他的房间。窗帘拉了一半。他让我把作业垫在屁股下面。他说，要多吃点饭啊，屁股上没有肉。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知道了。
他说，那天晚上我想告诉我爸妈的。弟弟生病了，他们去了医院。我一个人等到很晚。后来就没有说了。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说完了之后转过头来，表情很平静。但戴枫看到他的眼睫毛是湿的。他没有打喷嚏。
戴枫说，那时候你多大。
李清说，九岁。
戴枫没有再问。他把李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李清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他听到戴枫的心跳——很快，和他的不一样。戴枫在替他生气。但戴枫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
那之后不久，李清回家吃饭。饭吃到一半，许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以前你弟弟生病的时候，我们想过让你给他捐肾。
李清的动作没有停。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说，我知道。你们没有问过我，但我听到过你们在阳台上说的话。我当时是同意的。后来你们没有提，我也就没有再说。
许风低下头。李军从阳台走进来，站了很久，哑着声音说——爸对不起你。李清没有抬头。他看着碗里的饭，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戴枫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戴枫秒回了三个字：在你楼下。
李清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路灯下面。他下了楼，戴枫伸出手，他把手放进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说太多话。车窗摇下来一半，戴枫把座椅调低，李清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戴枫说，你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李清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身上盖着戴枫的外套。他说，我爱你。好多年以后才说出口的三个字。
戴枫低下头。他说，我知道。我也爱你。
后来李清问过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戴枫想了想，说，大概是你说还行的时候。那时候不知道那就是喜欢，但一直在想这件事。
李清说，我也是。你第一次背我上九楼的时候，我在你背上听到你的心跳。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知道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清韶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叫了一声哥，然后沉默了很久。李清没有催他。李清韶说，那天你走的，我醒来看见妈在哭。后来我才知道说了什么。李清说，都过去了。李清韶没有说话。李清说，你好好上学就行。
许风后来也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别的事，就是问他周末回不回来吃饭，说买了他喜欢的菜。李清说好。他没有说谢谢，但他回去了。
周末戴枫送他到楼下。李清下车之前戴枫拉住他的手，说，要不要我陪你上去。李清说不用。但他没有马上下车。戴枫没有催他。过了一会儿他一个人上去了。
他走楼梯。二楼，很快就到了。不像以前九楼那样漫长。他敲了门。许风来开的门，围裙还系在身上。她侧身让他进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他看到桌上有一盘红烧肉——不是李清韶爱吃的，是他以前说过喜欢、后来很多年没有提过的那道菜。
他坐下来。许风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他低头吃了一口。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他不知道许风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这道菜的。他也没有问。但他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他帮许风收了碗。他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把碗冲了一遍放进沥水架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只是觉得应该做。
走的时候许风送到门口。李军在客厅里没有出来。但李清换鞋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下周还回来吃。李清说好。
他下楼的时候戴枫的车还停在老位置。戴枫伸手把副驾的门从里面推开。李清上了车。
戴枫没有问他吃了什么。他发动车子，问了一句：去你家还是我家。
你家吧。李清说。
过了一会儿李清说，我妈做红烧肉了。戴枫没有转头，但他嗯了一声。
李清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他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来C市那天——站在教学楼门口，攥着书包带子，看着红色的跑道。那个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同桌叫戴枫，没有想过会有人背他上九楼，没有想过会在河堤上跑那么多年。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说去你家，然后有人替他打了转向灯。
车子里很安静。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歌。戴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
李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戴枫没有注意到，他看着前面的路，嘴唇跟着旋律无声地动了一下
李清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车窗外面，这个城市的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