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皇上当真要以半幅皇后仪仗,迎萧家三姑娘入宫!”
宫女念夏上前,换去紫檀木桌上未曾动过的精致点心,语声满是愤懑与不解。
“那萧三姑娘,无功于社稷,无益于皇族龙脉,凭什么一入宫便得封贵妃?更配用半幅皇后仪仗,殊荣太过!此事早已传遍后宫,人人私下议论,可皇上全然不顾朝野非议,执意择定良辰吉日,要行册封大礼。”
弘定五年,正月初九。
长秋宫,殿堂之内,烛光摇曳,窗棂微开,隐约窥见窗外一片残花浮影、寂冷月光……
“萧允湄入宫已成定局。”
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怒。
“皇上既属意于她,本宫便顺水推舟,把场面做足。既显本宫正宫气度、贤明大度,也遂了皇上的心意。”说着,她抬眸,烛光点亮的那双凤眸,细若琥珀。铺在身后的宫袍织金绣凤,云纹繁复……
念夏满心焦灼,较之沉敛自持的皇后,终究是沉不住气:“可这萧允湄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私下唤皇上一声表兄,唤太后一声姑母,是皇上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她这般身份、这般情分,一旦入宫,对娘娘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褚聿宁视线落向案上那枚沉沉凤印,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那女子的面容。
“萧允湄那张脸,扔到后宫来也是拔尖的绝色,皇上是天子,也是男人,一朝见了痴心,此后念念不忘,有何稀奇?”她语气淡淡,条理清明,“再者,她出身国公望族,根基显赫,册为贵妃,看似合情合理。”
“可从前后宫嫔妃无数,从未有谁能压过娘娘分毫!您是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地位素来稳固尊崇。奴婢一直以为皇上待娘娘真心不移,怎么短短时日,便全然变了模样?”念夏蹙眉追问,满心皆是不甘与困惑。
褚聿宁默然。
她犹记往日,曾在承明殿的御案上,见过一幅平铺的画像。是高忱亲手落笔,画的正是萧允湄,形貌八分相似,笔触皆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彼时她便已然察觉端倪,只是未曾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更没料到高忱对萧允湄,早已上心至斯。
念夏看不透彻。帝王情意,从无骤然生变的道理。细细追溯,皆是步步伏笔,早有征兆。
褚聿宁缓了缓气息,缓缓开口:“贵妃之位空置许久,皇上那日竟亲口与本宫坦言,他登基之前,便私下许诺镇国公,他日君临天下,必封萧允湄为贵妃。”
“他心中早有筹谋,萧允湄今日不入宫,他日也必会入宫。不过是半幅皇后仪仗,本宫送她,又何妨。”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涩:“淑妃一事后,皇上便对本宫心存嫌隙。再加上……”
“皇上驾到——!”
殿外陡然传来太监拉长的通传声,骤然打断了褚聿宁未尽的话语。
太监通传骤然打断话音。褚聿宁瞬间敛尽情绪,起身肃立。
明黄身影入殿。
“臣妾拜见皇上。”
“起身吧!”身披明黄云纹御寒大氅的男子往位子上一坐,一边手臂支在膝盖上,宽松的锦袍垂下。他面庞清瘦,唇色偏浅,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去的病气,落座后克制地低咳两声,显是冬日沾染的风寒尚未痊愈。
“虽已入春,残寒未消。”褚聿宁奉上热茶,一缕热气缓缓升腾,长睫宛如鸭羽,底下一双剪水秋瞳,稳妥的挑不出半分错处,“残寒侵体最是伤身,皇上日理万机,更需静心调养,保重圣躬。”
“朕这风寒,怕是难愈。”
他稍作停顿,没有去接那盏茶,而是话锋一沉,直入正题:“广王跋扈妄为,素来轻慢文臣,此番归京,更是当众殴打朝臣,惹满堂文武非议,犯下众怒。朕问你,你父亲永安侯,为何两度出面,执意替广王求情?”
永安侯历经康正、弘定两朝,权位深重,两朝功勋,而广王曾是储君人选。
二人牵连,由不得高忱不疑。
褚聿宁心口一紧,指尖微敛,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从容应答:“广王身为皇上三弟,性子桀骜,此番的确触犯众怒,但他常年征战,军功卓著。如今文臣群起请罪,步步紧逼,皇上素来重手足情分,必然两难。
臣父久经朝堂,权衡利弊后出面求情,并非偏袒广王,而是为皇上解围,免得朝野流言,说皇上苛待手足、刻意追责宗亲。”
一番应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进退有度,既洗脱了永安侯私结宗亲的嫌疑,又顾及了帝王颜面与朝堂局势。
高忱静静听着,面色缓和几分,这才接了那盏茶,“你倒是通透,深得你父心思。他此举,的确替朕免去了不少朝堂为难。”
“父亲虽有心替皇上排忧,可公归公,私归私。此番他贸然两度求情,确实行事欠妥。还望皇上念在父亲一片赤诚忠君之心,莫要怪罪。”
她姿态放得端正,既不护短,亦不惶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高忱闻言,一时无言,只能道:“皇后严重了。公堂之上众议嘈杂,你父亲是为朕分忧,朕岂会因此怪罪于他。”
闻言,褚聿宁心底未有半分松懈,皇帝的宽容从来不是真心释然,只是暂且搁置。她顺势垂眸询问:“那皇上可想好,如何处置广王?”
提及广王,高忱面露踌躇:“广王身为朕的亲弟,偏偏屡次妄为,令朕左右为难。如何处置他,朕尚未定论。”
他话锋陡然一转,避开朝堂之事,换了口吻:“朕今日来,还有一事与你说。”
“萧氏之女入宫封贵妃一事照旧,但那半幅皇后仪仗,便免了吧。是朕思虑不周,行事唐突了。”
话音落下,高忱目光微偏,避开了褚聿宁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褚聿宁从来很少理会他今日或明日纳了哪家贵女为妃,不吃味,不争宠,身为皇后,贤明大度,理应如此。
这是他第一次,全然不顾皇后颜面、不顾后宫规矩,一意孤行想要给一名女子无上殊荣。
他满心满眼皆是即将入宫的萧允湄,早已无心顾及后宫旁人。
“为何突然作罢?”褚聿宁只是循礼一问。
高忱道:“萧氏无半分功绩傍身,朕纵然有心厚待,也需顾及朝野舆论,不宜逾制。”
褚聿宁心中清亮。
镇国公府名门尊荣,却未出男丁,不过生的女儿个个不凡。
据褚聿宁所知,萧家大女强势善谋,为保基业招婿入赘,日后子嗣承袭国公位,手段远胜常人。
萧家二姑娘未出阁时,便招摇过市,爱在京中疯玩,如今倒是好命,成了四大门阀谢家谢府上独宠的谢夫人,不过落得个善妒之名。
唯有三女萧允湄,年二十二,尚未出阁,却是萧家最受宠的一个。萧国公偏爱幼女,太后疼惜,皇上惦念多年,情分独一无二。
这等背景的人儿若是入了宫会是什么样?也难怪念夏满心焦灼、惴惴不安。
总之,他们萧家的女儿没一个贤良淑德的,但个个含着金汤匙出生。
思绪起落不过转瞬,褚聿宁道:“左右不过是礼仪规制,行与废,皆由皇上圣裁。”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褚聿宁,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试探,开口:“虽说仪仗免了,但朕打算将翻修一新的翊阳宫赐给允湄居住,皇后以为如何?”
褚聿宁道:“萧三姑娘身份高贵,人品贵重,初来宫中,又得皇上喜爱,皇上赐新宫殿以表皇家威严阔气,乃情理之中。”
高忱听后,似乎也满意了,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添了几分恳切:“皇后。朕与允湄年少相识,情分深厚,此事从前不曾与人说过,乃是因为无名无分,怕造成什么误会。”
褚聿宁道:“臣妾知晓,皇上无需多做解释。”
“只是她入宫起居,宫中规制,要辛苦皇后费心打点。”高忱顺势嘱咐一句。
褚聿宁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心事落地,高忱反倒不愿多留。
“朕还有政务待处,先行离去,皇后也早些歇息。”
“臣妾恭送皇上。”
高忱脚步声远去,殿内重归寂静。褚聿宁立在原地,眼神愈发冷寂。
最开始,褚聿宁也曾执念情爱,也曾怨恨高忱不专,可她无能为力。这些年,她恪守本分,稳守六宫,从未负过高忱半分。
高忱登基以来,后宫新人不断,佳丽环伺。
他曾对她说,选秀纳妃是帝王本分,身不由己。
他曾说,旁人面前他是圣上,唯独在她面前是夫君。
他曾明确许诺,她是他唯一的妻。
她是他潜龙时期的正妃,陪他走过最艰难的岁月,是唯一与他并肩的人。她曾以为,自己终究是特殊的。
可萧允湄的出现,彻底打碎了她所有侥幸。
她能感觉到萧允湄的与众不同,那是一种分量,在高忱心里的分量,远超过她。
忽然间,她明白过来,高忱心里从未真正爱过她。
可情爱落空,只是伤心。家族兴衰,却是压在她肩上的重担。
如今的高忱,早已不是昔日相守的少年。
高忱未登大统之时,褚家于他而言,是危难之际的雪中送炭。可待到江山坐稳、帝位稳固之后,褚家却渐渐沦为高忱心中忌惮的存在。
长此以往,褚聿宁不得不担心。
宫墙漫卷心事,故事至此启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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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妃上位 长秋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