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彦没有回复她,只是伸手虚虚环抱着将要入睡的清荷,轻声道:“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清荷,我能做到的。”
太后把持着的,他早晚要一点一点收回来。母妃和妹妹咽下的委屈,他也会一一偿还。
翌日上朝时,施洛称病在家,对妹妹施华蔻好好地教导了一番。
“你真以为后宫是什么好去处,一门心思钻进去,一个未嫁之人就敢在太后身前妄自议论,把家族颜面都抛到哪里去了?”
施华蔻不以为意,“正因为我顾及着咱们家,才更要去挣上一挣,哥哥自己被削了职,非但不思进取,反倒把罪名按到我头上,是何道理?”
施洛无言以对,他这个妹妹事事冒尖争强,因而在外人眼中多有美誉,可正是这样的个性,才更容易在后宫中吃苦头。
更何况施家恐怕正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何必要上赶着讨苦头。
“你难道不知道,陛下和姑母之间早已有嫌隙,明眼人谁看不出他一味抬高昭阳殿,不就是为了弥补先太妃的女儿,他的亲妹,好巧不巧,这位公主恐怕和陛下是一条心。这样的情形,你也敢嫁?”
施洛原本不想将话说得这么明白,奈何他妹一直执迷不悟,“依我看,母亲给你挑的那几个人就很好,就算你嫁过去作威作福,他们也不会说什么,正合你的性子。”
施华蔻却不再理会他,只是叫侍女给自己上妆,看着镜中明艳动人的面容,被兄长泼冷水的不快也消失了几分。
而她所憧憬的事,终于在国丧后的第三个月提上了日程。
“陛下,如今后宫空虚,又无子嗣,臣等虽知晓陛下尽诚尽孝之心,可是纳采良女的单子也该拟定了。”
冕后的萧彦不动声色,只是出声道:“而今北方未定,各地时有灾情,此时不宜商讨此等事,各位爱卿不妨多把心思花在正事上。”
说到最后一句,他话音陡然一沉,看向吏部侍郎,“朱大人,前些日子林御史一家下狱的案子,朕很有兴致,不妨说说,你是怎么审的?”
被他点名的朱须心头悚然一惊,都察院审过那么多案子,这时候很可以推一个替罪羊出来,可偏偏这案子还就是经由他手。
都怪他昧下了施家给的财物,也过分相信了太后的面子。
况且太子没即位之前一向以宽厚著称,谁能想到他即位之后便立即拿外戚开刀。
不过这朝中多得是施家一手提拔的亲信,想到这里,朱须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陛下,臣确确实实是秉公办事,至于收受贿赂一事乃贱内所为,臣实不知。”
“朱大人,你所谓秉公办事就是将我父关押收监严刑拷打编造证词,罔顾律法草草画押吗?”
林墨之自文官队列中走出,言辞恳切,“陛下,臣父自接到调令赶赴青州赈灾始,夙夜忧叹,弹精竭虑,而上峰冯冶不知何故,玩忽职守,不恤民情。此行开支乃此人一手为之,都察院却独提审我父,可怜他一生清正,却在狱中被折磨致病,至今还卧床不起。”
“冯冶,可有此事?”
冯冶早就在林墨之出狱时便得了口信,他知道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拿他立威。
怪只怪他时运不济,那么多蛀虫,偏偏挑中了他一个。
他一开始也四处求告,遣人去林家和解,他原想着林家在朝中根本没有根基,也就只有那些寒门士子捧他们的文章,所以断不敢把事情闹大。
谁曾想这空有名头的林墨之不知道吃错了哪副药,态度刚正的将人赶了出来。
他这下才彻底慌了,向恩师施尚书施仲文求援,他大肆收敛的财物,有一半可都进了这位恩师府中。
可他一封接一封的帖子送出去,却迟迟没有得到答复,直到昨天夜里,施家的门客上门,才承诺会保全他的亲族。
“确实是臣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动了贪念,望陛下开恩,赐臣死罪,不祸及家人。”冯冶心如死灰,俯首跪地,等待裁决。
“可有同党?你若现在说出来,朕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冯冶依旧没有答复,萧彦眸中闪过一丝嫌恶,“既如此,朕便全了你的心愿。”
“将冯冶拉下去赐死,家产充公。至于监察史朱须,昏聩无用,调任岭外,无诏不可回京。”
话音刚落,朝中一片肃然,胆小者更是细数自己过往行迹,生怕一不小心被牵连。
“至于林大人,既平白受屈,又尽忠尽孝,便擢升封议大夫。”
林墨之自是领旨谢恩。
出午门时,一些与他交好的同僚便都围上来贺道恭喜。
可是他自己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林家在朝中从不站队,一直小心低调行事,经此一事之后,这样的日子却是再无可能了。
在后宫的清荷自然也听到了前朝的一些风声,尽管她认为哥哥可能并不想让她知道。
他像父皇那样熟练地处理政令,一点一点削减施家的羽翼,不知何故,倒叫她感到恐慌。
“姑姑,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哥哥不要当皇帝,我希望他像其他皇兄那样得到一块封地,到时候我跟着他,到哪里都好。”清荷抱着小圆,那只懒懒的猫,倚在秋千架上。
她的发髻斜斜散着,长长的眼睫遮掩了眸中愁绪,笼在身上的青衫也透着几分沉郁。
闻淑缝着罗扇的一面,心中渐渐也升腾起隐忧。从前宁妃在时,她和宁妃都曾担心过太子会对这个妹妹不管不顾,毕竟他在建章宫养着,即便时时还能见到,但终归不是朝夕相处,难免会有隔阂。
更何况,这孩子根本……
谁知道两位小殿下倒是很有缘,一个整日哥哥,哥哥的叫着,另一个虽然面上不说,可是见到妹妹面上也是难掩欣喜的。
这是好事不假,可是公主毕竟一天天长大,马上到了及笄礼。
想到这里,她故意板着脸,“殿下慎言,再者,即便陛下到了封地,你也不能一辈子都跟着他呀,一辈子不出嫁,成什么样子。”
“宝华寺那么多女冠不也一辈子不嫁吗?”
“您和她们怎么能一样?”见她越说越不着边际,闻淑慌了神,“宁妃在时,曾嘱咐我,要为您寻一个宽厚的驸马,看着您嫁一个好人家。”
清荷却觉得这话不像母妃会说的,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记得她瘦削苍白的身影隐没在这殿内影影绰绰的帐中,透出无端端的寂寞。
她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也许她这个做女儿的,从来不知道母妃心里在想什么,尽管她是爱她的,可是她一定有很多秘密没有说。
同样的,现下,这种熟悉感在皇兄身上卷土重来。
他是宠爱她的,不掩饰他的偏心,给她所有姊妹中最特殊的待遇,那些珠宝,封号,她一开始得到时也曾欣喜,但总有一天,这些都将不复存在。
她和他也会像父皇和那些姑母一样吗?很多年不相见,见了面也无话可谈,无非就是在宫宴上皇兄皇妹的称呼着。
不,她与他是不一样的,一母同胞的兄妹,毕竟血浓于水,清荷无端想着。冬日的暖阳打在她身上,整个人有股绒绒的触感。
如此,心里的不安也消除了不少。
然而这份心安在回宫后看到太后身边的姑姑时瞬时不见了。
“殿下,太后她老人家诏您过去谈谈心,她说宫里的女儿们大多嫁了,就剩您还能陪她聊聊。可您总是忤逆不孝,倒教她老人家怪头疼的。”
清荷退缩到闻姑姑身后,捏着她的袖子,做出一副怯怯的样子,并不回话。
毕竟前些日子去了建章宫,回来就被禁了足。
她向闻姑姑哭诉委屈,闻姑姑告诉她,不要那么实心眼,不想去的话总归有办法的。
“实在是不巧,殿下近日感了风寒,此刻要是去了,怕是会传给太后。”
清荷适时地躲在她背后轻咳了两声,做出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
“公主不来也不妨事,但婚姻大事可不能当儿戏,连这样的过场都不走,只怕驸马不会满意。”那嬷嬷捏着帕子,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
清荷十分惊诧,什么驸马,她什么时候要说招驸马了?
“林嬷嬷,恕我直言,公主的婚事只有陛下能做得了主,至于太后相看的人,还是配施家的小姐更为妥当。”闻姑姑语气平和,却暗藏机锋,一步不让。
“闻淑啊闻淑,你如今虽身为尚宫,却更要做女官之表率,像这样信口无言,无凭无据的话,是怎么敢说出口的?即便陛下有什么主意,也要先问过太后才是。”
“你这宫里今日倒是热闹。”
萧彦的声音从仪门外传来,殿内的人霎时跪了一地。
清荷却如释重负,飞奔至萧彦身前,用手绞着衣带,眼巴巴地看着他,解释道:“哥哥,方才我刚回宫,太后就要召我过去,可是我这几日感染了风寒,不想传给她老人家。结果嬷嬷就说,我不过去还怎么相看驸马呢?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边说一边尝试着使劲抹眼泪,可事实上看到萧彦后她根本哭不出来。
萧彦笑吟吟地望向她,无奈摇了摇了头,似乎是示意她演戏莫要太过。
他牵了她的手,踱步至那嬷嬷不远处,饶有兴致道:“既然母后不依不饶,朕倒也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青年才俊,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的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