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分工

施星辰那句话落下之后,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几名工正互相看了一眼。郑工尹却已经慢慢皱起眉,他低头看着机簿,许久才缓缓开口:

“夫人的意思是——”

“换手织?”

施星辰轻声道:

“妾只是方才听诸位说,压金最耗工夫,起纹最吃老手,收幅最熬眼。”

她顿了顿。

“既如此,是不是说明,各道工序之间,本就有难易轻重之分?”

殿中没人接话。

郑工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自然有。”

“起纹最难。纹气、转丝、藏线,稍错一点,整匹锦的气便散了。”

李媪也低声接道:

“齐边、收幅,也最需细致,得靠老手盯着。”

“可压金——”

她顿了顿。

“压金更耗时候。真论手艺,倒不算最难。”

施星辰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那是不是可以让新人只练一道?”

殿中安静了一瞬。

旁边工正下意识皱眉。

“只做一道?”

施星辰轻轻点头。

“譬如压金。若她日日只练压金,不碰别的,是不是总比从头学整匹吴锦,更容易上手?”

几名工正互相看了一眼,目光渐渐落到机簿上。

一名年长工正迟疑着开口:

“若只做一道,倒确实熟得快。”

另一人也慢慢接道:

“而且手会越来越稳。总做同一道工序,比来回换容易练得多。”

李媪低头想了一会儿,也缓缓点头。

“压金若只求稳,练上几匹,确实未必不能接手。”

“可起纹不成。”

她抬起头。

“起纹最吃经验,纹气稍乱,整匹便废。”

施星辰安静听着,又低声问了一句:

“那若最难的地方,还是由老织娘亲自做。”

“旁人只替那些更耗时候、却不算最难的工序呢?”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

沈媪终于缓缓抬起头。

“吴锦是一机到底。”

她声音发沉。

“经纬不断,人若乱换,机上的气也会跟着乱。”

“出来的会是吴锦?”

众人听了都不再说话。

施星辰指尖在簿页上停住了。

外坊分货的事还像根刺扎在心里。

这个"后世工坊"的流水线作业能不能行得通?

上一次“外坊分货”,她那么笃定——结果一坊未入册,伯嚭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可若因为一次不成,往后便什么都不敢试了——

那她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深吸一口气。

目光在簿页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开了口。

施星辰轻轻点头。

“所以我也不是说随意换人。”

她顿了顿。

“我想说,专人练专序,不交叉。”

“以后谁做哪一道,便只磨哪一道。做久了,手上的轻重自然也就稳了。”

这句话一落,郑工尹也抬起了头。

施星辰低头看着机档,声音很慢。

“老织娘只守最难的起纹,其余人各做一道工序。”

“三台机同时走。”

“这台起纹做完,交给压金的人,老织娘去下一台继续起纹。”

“等这台压金织完,收幅的人接手。压金的人赶往下一台继续压金。”

“如此轮转,机不停。”

她停了停。

“老织娘不用再熬费眼的收幅齐边,只守起纹,再盯着旁人做后面的工序。”

殿中只余灯火轻轻爆开的声音。

几个工正已经开始低头去看机簿,手指在简页上无意识地拨弄着。

一名工正最先反应过来。

“若如此——”

“压金的人,便能只练压金。”

另一人也接道:

“收幅的人,也能日日只练收幅。”

“未必非得学完整匹吴锦的手艺,才能碰吴锦。”

“练一道,练扎实了,也能快些上机。”

郑工尹眉头松了些。他在殿里慢慢踱了两步。

“人不能乱。”

“今日这个压金,明日那个收幅,还是会出问题。”

李媪也缓缓点头。

“得固定。”

“谁做哪一道,以后便一直做哪一道。手上的轻重,才能慢慢合起来。”

郑工尹来回走着,又望向几名工正与沈媪、李媪。

“照工序来看,可以三台机轮着走。”

“一个重机老织娘,配几个人,盯三台机。”

旁边工正也慢慢反应过来。

“起纹得老织娘亲守。”

“压金能分出去。”

“收幅、齐边再分一人。”

“还得有人专门照经线、换梭、递丝。”

李媪低声道:

“人也不能太多。”

“多了反倒乱。”

郑工尹缓缓点头。

“一个织娘,三个帮手。”

“守三台机。”

“此为一组。”

他低头看向机簿。

“一组人,三台机,人也固定,工序也固定。”

“老织娘守起纹,其余人各守一道。三台机轮着走,机不停,人也不至于全熬死。”

“同一段时候内,却可以同时走三匹锦。”

偏殿里渐渐没人再争了。

这法子,似乎真有可能把原本熬不动的重机重新转起来。

可沈媪仍旧沉着脸。

“便是如此。”

“谁来验?”

“若换手之后,经气乱了怎么办?”

“若收幅轻重不齐怎么办?”

“若最后织出来的是废锦——”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谁担这个责?”

殿里一下又静了。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工序能不能拆是一回事。拆了之后,不再是一人一机,出了问题谁担责,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如今吴宫,也耗不起大量废丝。

沈媪声音发沉。

“内库把废耗卡得那么死。”

“人多手不稳,废锦丝料怎么算?”

没人接话。

施星辰坐在那里,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手指相互紧了紧。

如今的吴宫,竟已经紧到连废上几匹丝料都快担不起了?

偏殿安静许久。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姜月,终于慢慢放下手里的茶。

“大王要的,是三百匹吴锦按时送出。”

“至于怎么织出来,如今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偏殿重新静下来。

“如果有法子,总得试试。”

她目光缓缓落到机档上。

“先试两组。”

“三台机一组。”

“沈媪、李媪,你们各带三人。”

“固定工序。”

“固定人手。”

“每一步都验。”

说到这里,姜月终于抬起头。

“若真废了,未央宫与馆娃宫一道补。”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摇晃。

连郑工尹都沉默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君夫人这次,是真的准备赌一把了。

沉默许久之后,郑工尹还是重新开口。

“君夫人,可还有一件事。”

他抬头望向姜月。

“如今织室本就在赶货。试新法不宜再抽老织娘来做辅,否则原本的吴锦进度怎么办?”

这句话一落,偏殿里原本刚缓下去的气氛,又重新沉了下来。

谁都明白,如今织室最缺的,本就是人。

若再从现有重机里抽人出来,等于拆东墙补西墙。

李媪也低声道:

“而且若真要试,总不能一上来便闹得满署皆知。”

“若最后走不通——”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殿中众人都听懂了。

如今大王和太宰本就盯着织署。若此事大张旗鼓,最后却试出一堆废锦,那便不是"试法",而是罪责。

姜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低头拨了拨案上的机簿。

许久,才淡淡道:

“先不要声张。”

“试机的人,除了沈、李,其他人不从现在的重机里硬抽。”

“新进做低等锦帛的织娘里,先找合适的。”

郑工尹面露难色,并未立刻接话。

“君夫人,新进织娘才做一两年,手不大稳……”

施星辰坐在那里,一直没再说话。

不能从现有重机里抽人。

不能大张旗鼓。

那还能从哪里找人?

她想起今日织造署里,那些被一匹匹撤下去的样锦。

整匹不行。

可单道呢?

她再次低声开口:

“今日验样,虽达不到吴锦的标准。”

“但是否无一可取之处?”

几名工正互相看了一眼。

施星辰继续道:

“有些坊,整匹锦不成,可单看一道工序,却未必差。”

她顿了顿。

“是不是能从这些人里,先挑几个手稳的出来?”

李媪最先反应过来。

“周家私坊那个老织娘,压金不错。”

旁边工正也立刻接道:

“还有西河坊那个,收幅手很稳,只是起纹差了些。”

郑工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让外坊来织吴锦。

而是从外坊里抽人。

他低头盘算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那便从今日送样的坊里,挑几个手稳的。”

“先少量试。”

“若真不成,也还能收得回来。”

姜月淡淡道:

“那便只先挑六人。”

“分进两组。”

“名义上,只说进署帮工。”

“试机的事,不必往外传。”

她抬起头。

“尤其不能传到太宰那里。”

众人齐齐应是。

风从长廊灌进来,灯火被吹得轻轻摇晃。

施星辰跟在众人后面退出偏殿。

经过廊下时,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身后扫过来。

不是之前的那种——带着一点"外行凑什么热闹"的意味。

而是……

在打量。

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成事。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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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织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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