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施星辰那句话落下之后,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几名工正互相看了一眼。郑工尹却已经慢慢皱起眉,他低头看着机簿,许久才缓缓开口:
“夫人的意思是——”
“换手织?”
施星辰轻声道:
“妾只是方才听诸位说,压金最耗工夫,起纹最吃老手,收幅最熬眼。”
她顿了顿。
“既如此,是不是说明,各道工序之间,本就有难易轻重之分?”
殿中没人接话。
郑工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自然有。”
“起纹最难。纹气、转丝、藏线,稍错一点,整匹锦的气便散了。”
李媪也低声接道:
“齐边、收幅,也最需细致,得靠老手盯着。”
“可压金——”
她顿了顿。
“压金更耗时候。真论手艺,倒不算最难。”
施星辰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那是不是可以让新人只练一道?”
殿中安静了一瞬。
旁边工正下意识皱眉。
“只做一道?”
施星辰轻轻点头。
“譬如压金。若她日日只练压金,不碰别的,是不是总比从头学整匹吴锦,更容易上手?”
几名工正互相看了一眼,目光渐渐落到机簿上。
一名年长工正迟疑着开口:
“若只做一道,倒确实熟得快。”
另一人也慢慢接道:
“而且手会越来越稳。总做同一道工序,比来回换容易练得多。”
李媪低头想了一会儿,也缓缓点头。
“压金若只求稳,练上几匹,确实未必不能接手。”
“可起纹不成。”
她抬起头。
“起纹最吃经验,纹气稍乱,整匹便废。”
施星辰安静听着,又低声问了一句:
“那若最难的地方,还是由老织娘亲自做。”
“旁人只替那些更耗时候、却不算最难的工序呢?”
二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
沈媪终于缓缓抬起头。
“吴锦是一机到底。”
她声音发沉。
“经纬不断,人若乱换,机上的气也会跟着乱。”
“出来的会是吴锦?”
众人听了都不再说话。
施星辰指尖在簿页上停住了。
外坊分货的事还像根刺扎在心里。
这个"后世工坊"的流水线作业能不能行得通?
上一次“外坊分货”,她那么笃定——结果一坊未入册,伯嚭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可若因为一次不成,往后便什么都不敢试了——
那她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深吸一口气。
目光在簿页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开了口。
施星辰轻轻点头。
“所以我也不是说随意换人。”
她顿了顿。
“我想说,专人练专序,不交叉。”
“以后谁做哪一道,便只磨哪一道。做久了,手上的轻重自然也就稳了。”
这句话一落,郑工尹也抬起了头。
施星辰低头看着机档,声音很慢。
“老织娘只守最难的起纹,其余人各做一道工序。”
“三台机同时走。”
“这台起纹做完,交给压金的人,老织娘去下一台继续起纹。”
“等这台压金织完,收幅的人接手。压金的人赶往下一台继续压金。”
“如此轮转,机不停。”
她停了停。
“老织娘不用再熬费眼的收幅齐边,只守起纹,再盯着旁人做后面的工序。”
殿中只余灯火轻轻爆开的声音。
几个工正已经开始低头去看机簿,手指在简页上无意识地拨弄着。
一名工正最先反应过来。
“若如此——”
“压金的人,便能只练压金。”
另一人也接道:
“收幅的人,也能日日只练收幅。”
“未必非得学完整匹吴锦的手艺,才能碰吴锦。”
“练一道,练扎实了,也能快些上机。”
郑工尹眉头松了些。他在殿里慢慢踱了两步。
“人不能乱。”
“今日这个压金,明日那个收幅,还是会出问题。”
李媪也缓缓点头。
“得固定。”
“谁做哪一道,以后便一直做哪一道。手上的轻重,才能慢慢合起来。”
郑工尹来回走着,又望向几名工正与沈媪、李媪。
“照工序来看,可以三台机轮着走。”
“一个重机老织娘,配几个人,盯三台机。”
旁边工正也慢慢反应过来。
“起纹得老织娘亲守。”
“压金能分出去。”
“收幅、齐边再分一人。”
“还得有人专门照经线、换梭、递丝。”
李媪低声道:
“人也不能太多。”
“多了反倒乱。”
郑工尹缓缓点头。
“一个织娘,三个帮手。”
“守三台机。”
“此为一组。”
他低头看向机簿。
“一组人,三台机,人也固定,工序也固定。”
“老织娘守起纹,其余人各守一道。三台机轮着走,机不停,人也不至于全熬死。”
“同一段时候内,却可以同时走三匹锦。”
偏殿里渐渐没人再争了。
这法子,似乎真有可能把原本熬不动的重机重新转起来。
可沈媪仍旧沉着脸。
“便是如此。”
“谁来验?”
“若换手之后,经气乱了怎么办?”
“若收幅轻重不齐怎么办?”
“若最后织出来的是废锦——”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谁担这个责?”
殿里一下又静了。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工序能不能拆是一回事。拆了之后,不再是一人一机,出了问题谁担责,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如今吴宫,也耗不起大量废丝。
沈媪声音发沉。
“内库把废耗卡得那么死。”
“人多手不稳,废锦丝料怎么算?”
没人接话。
施星辰坐在那里,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手指相互紧了紧。
如今的吴宫,竟已经紧到连废上几匹丝料都快担不起了?
三
偏殿安静许久。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姜月,终于慢慢放下手里的茶。
“大王要的,是三百匹吴锦按时送出。”
“至于怎么织出来,如今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偏殿重新静下来。
“如果有法子,总得试试。”
她目光缓缓落到机档上。
“先试两组。”
“三台机一组。”
“沈媪、李媪,你们各带三人。”
“固定工序。”
“固定人手。”
“每一步都验。”
说到这里,姜月终于抬起头。
“若真废了,未央宫与馆娃宫一道补。”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摇晃。
连郑工尹都沉默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君夫人这次,是真的准备赌一把了。
四
沉默许久之后,郑工尹还是重新开口。
“君夫人,可还有一件事。”
他抬头望向姜月。
“如今织室本就在赶货。试新法不宜再抽老织娘来做辅,否则原本的吴锦进度怎么办?”
这句话一落,偏殿里原本刚缓下去的气氛,又重新沉了下来。
谁都明白,如今织室最缺的,本就是人。
若再从现有重机里抽人出来,等于拆东墙补西墙。
李媪也低声道:
“而且若真要试,总不能一上来便闹得满署皆知。”
“若最后走不通——”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殿中众人都听懂了。
如今大王和太宰本就盯着织署。若此事大张旗鼓,最后却试出一堆废锦,那便不是"试法",而是罪责。
姜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低头拨了拨案上的机簿。
许久,才淡淡道:
“先不要声张。”
“试机的人,除了沈、李,其他人不从现在的重机里硬抽。”
“新进做低等锦帛的织娘里,先找合适的。”
郑工尹面露难色,并未立刻接话。
“君夫人,新进织娘才做一两年,手不大稳……”
施星辰坐在那里,一直没再说话。
不能从现有重机里抽人。
不能大张旗鼓。
那还能从哪里找人?
她想起今日织造署里,那些被一匹匹撤下去的样锦。
整匹不行。
可单道呢?
她再次低声开口:
“今日验样,虽达不到吴锦的标准。”
“但是否无一可取之处?”
几名工正互相看了一眼。
施星辰继续道:
“有些坊,整匹锦不成,可单看一道工序,却未必差。”
她顿了顿。
“是不是能从这些人里,先挑几个手稳的出来?”
李媪最先反应过来。
“周家私坊那个老织娘,压金不错。”
旁边工正也立刻接道:
“还有西河坊那个,收幅手很稳,只是起纹差了些。”
郑工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让外坊来织吴锦。
而是从外坊里抽人。
他低头盘算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那便从今日送样的坊里,挑几个手稳的。”
“先少量试。”
“若真不成,也还能收得回来。”
姜月淡淡道:
“那便只先挑六人。”
“分进两组。”
“名义上,只说进署帮工。”
“试机的事,不必往外传。”
她抬起头。
“尤其不能传到太宰那里。”
众人齐齐应是。
风从长廊灌进来,灯火被吹得轻轻摇晃。
施星辰跟在众人后面退出偏殿。
经过廊下时,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身后扫过来。
不是之前的那种——带着一点"外行凑什么热闹"的意味。
而是……
在打量。
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成事。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