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催锦

伯嚭离开织造署时,天色已经沉了。

长廊外风冷得厉害,檐下铜灯被吹得微微摇晃。那卷空白竹简仍旧压在长案上,一字未写。

他没有回头。

太宰府属官低着头跟在后面,一路谁也不敢多话。直到出了未央宫,车驾已经候在宫道旁,伯嚭这才掀帘上车,缓缓开口:

“楚粮那边,先前是谁在接?”

属官忙俯身应道:

“是东市葛氏的人。他们说楚人今年粮价抬得厉害,若要春前入姑苏,价还要再涨。”

伯嚭闭了闭眼。

“涨便涨。”

属官不敢接话。

车轮缓缓碾过宫道,声音低沉发闷。伯嚭靠在车中,指尖一下下轻敲着膝头。

鲁路近来的商册,他已经翻过不止一次。

自第一批吴锦入鲁后,诸侯间问货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鲁人争锦,齐人问货,连宋、卫那边,也开始有大夫私下托商人打听吴锦价数。

这条路若能走稳,吴国今年便还能缓上一口气。

至少,楚粮能先买一批;太湖河渠那边,也能暂时压一压;军中拖欠许久的布帛、铜料,也不至于一直拖到春后。

这些账,他早就一笔笔盘过。

所以今日,他才会亲自去织造署。

原本是去看哪些外坊能入册。

不是去看那一堆废样。

车帘外,宫灯一盏盏往后退去,映得伯嚭眼底忽明忽暗。

属官低声问:

“太宰,未央宫那边……”

伯嚭淡淡道:

“君夫人守规矩,郑工尹守织规,沈媪守吴锦。”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都没错。”

属官越发不敢说话。

伯嚭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都没错。

可吴国,已经等不起这些没错了。

车行良久,他才重新开口:

“去见大王。”

夫差正在偏殿看军报。

案上摊着数卷竹简,一卷记着太湖沿岸仓廪余粮,一卷是近月楚地粮价,还有一卷,则是越地边境近来的动向。

伯嚭入殿时,夫差并未立刻抬头。

“太宰来得正好。”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那卷楚粮简。

“楚人胃口越来越大。不过若鲁路顺利,这批粮倒还能先定下来。”

伯嚭俯身行礼。

“臣正为此事而来。”

夫差这才抬眼。

“鲁人又催了?”

“是。”

伯嚭道:

“鲁人催第一批吴锦,齐地那边,也已经有人开始问货。”

夫差神色稍缓。

这些日子,难得还有一件事听起来算顺。

黄池会盟之后,虽有越人趁虚犯吴,可诸侯间对吴锦的追捧却始终未减。鲁人争锦,齐人问货,连宋、卫那边,也开始有人私下托商人打听。

至少如今看来,黄池那场会盟的余威,还没有真正散去。

夫差终于开口:

“只要鲁路不断,诸侯便知道,吴国的势还在。”

伯嚭却没有接话。

偏殿忽然静了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道:

“可如今,未央宫交不出锦。”

“今日验样,外坊无一入册。”

夫差眉头一点点皱起。

“无一入册?”

“是。”

“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没有。”

殿中铜灯轻轻晃了一下。

夫差盯着伯嚭,许久之后,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寡人等了这些日子,等来的就是这个?”

伯嚭垂首不语。

夫差慢慢站起身。

“吴锦已经在鲁地传开,楚粮的价也已经在谈,如今你却告诉寡人,锦交不出来?”

他说得并不算高。

可每一个字,都压得极沉。

“未央宫这些年养着织室,养着工尹,养着那么多织娘,如今连三百匹锦都撑不起?”

伯嚭没有替未央宫辩解,也没有继续添火。

他只是低声道:

“臣以为,此事还须大王亲问君夫人。”

夫差看了他一眼,眼底怒意愈深。

片刻后,他一把合上案上的楚粮简。

“摆驾未央宫。”

未央宫里的灯,还亮着。

夜已经很深了,偏殿外却仍有女官低头来回进出。有人抱着新誊的机档,有人捧着织室送来的册簿,还有宫人一路小跑,往后头添灯油。

檐下风冷,吹得灯火轻轻摇晃。

姜月坐在长案后,仍未卸钗。

她低头看着织室刚送来的册录,许久没有动。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王至——”

殿中顿时静了。

几名女官立刻退到两侧。

姜月按在竹简上的手微微停了一瞬,随后还是起身迎了出去。

“迎大王。”

夫差进殿时,身上还带着夜风寒气。

他先扫了一眼殿中。

灯未灭,人未散,连偏殿后的几名女官都还候着。

夫差脸色沉得厉害。

“织室的人还没歇?”

姜月低头行礼。

“还在重算机档。”

夫差冷笑了一声。

“如今知道急了?”

殿中无人接话。

夫差盯着她。

“太宰方才来报,外坊送样,一坊未入,如今三百匹吴锦,还得压回织室。”

姜月没有否认。

“是。”

“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没有。”

夫差眼底压着的怒意终于一点点翻了上来。

“寡人等了这些日子,等来的就是一句‘没有’?”

殿中静得厉害,只有廊下冷风不断灌进来,将案边铜灯吹得微微摇晃。

姜月抬眼望着他。

“外坊那些锦,大王若亲眼见过,便知道为何入不了吴宫。”

夫差声音骤沉:

“那便让织室织!”

“想办法撑过去!”

偏殿一下静了。

连旁边侍立的宫人都低下了头。

姜月却没有退。

“大王以为,织室这些年没有撑?”

她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

“这些年北会诸侯,要织;军中赏赐,要织;诸侯往来,要织;连岁末祭礼,也还是织室的人在熬。”

她望着夫差。

“这么多年熬下来,如今织室里还能上重机的织娘,已经没剩多少了。”

夫差盯着她。

“织娘不够,便添。”

姜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淡得厉害。

“添谁?”

“太湖沿岸这些年徭役不断,青壮被调去修河渠,还有不少被调去了军中。如今留下来的,不过是妇孺苦苦撑着田粮赋税,哪里还有织娘?”

她顿了顿。

“人不是丝。”

“抽断了,还能再接。”

殿中静了一瞬。

夫差眼神骤冷。

“君夫人如今,是在怨寡人?”

姜月望着他,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

“妾只是看到,大王这些年为图北上霸业——”

这句话刚出口,夫差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已经有损国本。”

殿中空气像骤然凝住。

姜月却没有停。

“尤其大王北会黄池时,越人趁虚入姑苏,太子友死的时候——”

“够了!”

夫差骤然厉喝。

案边铜灯都被震得轻轻一晃。

殿中宫人呼啦跪了一地。

姜月站在那里,脸色微白,却没有跪。

夫差死死盯着她,眼底怒意翻涌。

黄池。

太子友。

还有那年朝堂上,伍子胥留下的那句——

“大王后必悔之。”

这些年,再没人敢提。

如今却被姜月一句句重新翻了出来。

许久之后,夫差才哑声开口:

“你以为寡人忘了?”

姜月没有说话。

夫差胸口起伏不定。

“寡人若当年不北上,吴国如何压晋?诸侯如何低头?天下又如何称吴伯?”

“吴国争了几代人的霸业,寡人如何退?”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压得极沉。

“如今勾践还在越地,越人敢犯姑苏,寡人不灭他,誓不罢休。”

“吴国何曾受过这等辱。”

偏殿重新静了下来。

外头风声更急,吹得檐角铜铃低低作响。

许久,姜月才缓缓开口:

“妾不是不知吴国霸业重要。”

“可这些年,吴国已经快被拖空了。”

她停了停。

“织室也不是没想办法。”

夫差冷冷看着她。

姜月低声道:

“就连施夫人这几日,也一直在为这三百匹吴锦奔波……”

夫差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已经不想再听。

“寡人不管织室如何办。”

“三百匹,不能少。”

“若旧法不成,便换法。”

“若未央宫撑不住,便把能用的人都用上。”

“吴锦这条路,不能断。”

说完,他拂袖而去。

夫差走后,未央宫里久久无人出声。

姜月站在灯下,脸色白得厉害。

许久之后,她才低声开口:

“去馆娃宫。”

“请施夫人来。”

秋婵一怔。

姜月却仍低头看着案上那卷竹简。

灯火落在上面。

直到此刻。

仍旧一字未写。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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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织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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