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蔡姬重新想起那个巫人,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入冬之后,吴王来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进一回映月榭,也不过坐坐便走。
蔡姬面上仍旧温柔得体,殿里伺候的人却都知道,她近来心气很不顺。
这日傍晚,雨刚停。
檐角还往下滴着水。
蔡姬坐在镜前,任宫人替她理发,忽然淡淡开口:
“去把之前那个巫人再找来。”
替她簪发的宫人手微微一顿。
却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下。
那巫人是半年前引进映月榭的。
平日极少入宫。
每回都是夜里来、夜里走,知道的人并不多。
第二日,去城南的人回来时,脸色却有些发白。
“夫人……”
蔡姬正在挑簪。
“人呢?”
那宫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没找到。”
蔡姬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宫人低着头。
“奴去了之前城南那处宅子,人已经空了。”
“旁边卖香烛的婆子说,那巫人半个月前便不见了。”
玉簪停在半空。
蔡姬慢慢抬起眼。
“半个月前?”
“是。”
宫人声音压得更低。
“说是夜里走的。”
“可那一晚,她就是进的映月榭。”
蔡姬眸光终于变了。
她当然记得。
那夜巫人进过映月榭,后来夜深才离宫。
若真是自行离开姑苏,怎会偏偏从那夜之后,人便没了?
她沉默片刻,冷声开口:
“继续查。”
“看看她最后见过什么人。”
接下来几日,映月榭暗里不断派人出去。
可越查,越不对。
那巫人像是忽然从姑苏消失了。
没有尸首。
没有风声。
甚至没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蔡姬这几夜睡得极浅。
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她反复去想,那巫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有没有被谁撞见,又有没有在外头说漏过什么。
越想,心里越乱。
第四日。
映月榭派去盯馆娃宫的人,被季彻扣下问了几句。
消息送回来时,旁边宫人低声问:
“夫人……”
“馆娃宫既已发现,还盯么?”
蔡姬本就烦躁,闻言脸色一下冷了。
“一群废物。”
她抬手将玉簪扔回案上。
“先消停几日。”
其实盯馆娃宫这种事,在后宫原也算不得什么。
可不知为何。
自从那巫人消失之后,她总觉得馆娃宫那边,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第二日一早。
馆娃宫果然来人了。
“施夫人请蔡夫人过去一叙。”
蔡姬听完,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她重新换了身衣裳,金钗步摇一样不少。
临出门前,还淡淡问了一句:
“郑旦今日在馆娃宫?”
宫人低头。
“在。”
蔡姬轻轻笑了一声。
“倒真热闹。”
她扶着宫人的手往外走。
裙摆曳过长阶,神色已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两个越女而已。
难不成,还真敢在吴宫翻天?
二
馆娃宫今日格外安静。
连廊下侍立的人都少了许多。
蔡姬进殿时,郑旦正坐在案边。
见她进来,只淡淡抬了下眼。
施星辰坐在窗边。
手边一盏清茶,热气细细浮着。
“妹妹来了。”
她笑了一下。
语气温和得像真只是寻常邀客。
蔡姬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唇角轻轻一挑。
“今日倒难得。”
“两位姐姐竟都在。”
郑旦先冷了脸。
“蔡姬日日派人往馆娃宫外头转。”
“是想探大王近来常往哪里走动?”
“还是想看看,馆娃宫里最近多了什么人?”
蔡姬慢悠悠坐下。
“郑姐姐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厉害了。”
“后宫这么大,宫人走错几回路,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郑旦盯着她。
“走错一回是巧。”
“日日都在馆娃宫外头转,便不是巧了。”
蔡姬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两位姐姐如今在吴宫,竟这样金贵。”
“连看都看不得了?”
青禾站在一旁,呼吸微微发紧。
施星辰却始终没说话,只低头拨了拨茶盖。
茶烟轻轻散开。
蔡姬见她不接,反倒越发从容。
“再说了。”
“馆娃宫如今这样热闹。”
“谁知道每日都有什么人进进出出。”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毕竟。”
“越地的人,总归还是更亲近些。”
郑旦眸光一下冷了。
“蔡姬。”
她直接叫了名字。
“你什么意思?”
蔡姬仍笑着。
“我什么意思,郑姐姐当真不明白?”
她看了郑旦一眼,又扫过施星辰。
“姐姐二人如今在馆娃宫,倒真比亲姊妹还亲近。”
郑旦指尖一点点攥紧。
她刚想开口。
施星辰却终于放下了茶盏。
“妹妹最近。”
她声音很轻。
“是在找一个巫人么?”
蔡姬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三
她盯着施星辰。
“你说什么?”
施星辰却仍旧平静。
“城南那个巫人。”
“半个月前,最后一次入宫,是进的映月榭。”
她声音不高。
蔡姬腕上的玉钏却还是轻轻碰在了案边。
发出一声细响。
郑旦坐在旁边,眸光也微微顿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
她才终于明白。
施星辰今日请蔡姬来,根本不是为了馆娃宫外那些眼线。
蔡姬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施夫人如今,倒是什么脏水都敢往映月榭泼。”
只是那笑意,已经明显有些发硬。
施星辰抬眼看她。
“我若真想泼脏水。”
“今日便不会只请妹妹来馆娃宫。”
窗外风吹过竹帘。
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蔡姬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
施星辰垂眸拨了拨茶盏。
“求子原不是什么大罪。”
“可宫中私引巫人——”
她停了一瞬。
“便未必说得清了。”
蔡姬盯着她。
后背终于一点点发凉。
她原本以为,馆娃宫今日叫她来,不过是为了监视的事发难。
可现在。
施星辰口中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件真正不能见光的东西。
她强撑着神色。
“你威胁我?”
施星辰终于抬起眼。
“后宫里,谁没有几件不愿让人知道的事。”
“我今日请妹妹来,不是想把那巫人送去未央宫。”
“更不是想惊动大王。”
她语气始终很稳。
“否则。”
“现在坐在这里的,便不会只有我们三人。”
蔡姬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馆娃宫早就知道了。
可对方一直没动。
直到今日,才忽然把她请来。
这种感觉,比直接发难更让人心寒。
她沉默许久,忽然冷笑:
“你真敢把事情说与未央宫?”
“你以为君夫人会先信谁?信蔡氏还是信越人?”
施星辰看着她。
“君夫人信谁,不重要。”
她声音很轻。
“重要的是——”
“妹妹觉得,大王最厌恶什么?”
蔡姬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吴王最厌恶巫祝。
后宫里的人,谁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心底那点强撑的底气终于一点点塌了。
半晌,才低声开口:
“姐姐……”
“妹妹知错了。”
“妹妹只是求子心切,一时糊涂。”
郑旦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可她看着蔡姬一点点发白的脸,胸口压了多年的那口气,终于像松开了一寸。
施星辰没有接话。
只抬了抬手。
青禾立刻将一卷空白竹简放到案上。
蔡姬目光一下凝住。
施星辰声音依旧平稳。
“妹妹既知错,口说无凭。”
“便写清楚吧。”
“巫人是映月榭私请入宫,只为求子。”
“未涉厌胜。”
“未涉咒祷。”
“更与馆娃宫无关。”
蔡姬猛地站起身。
“施夫人!”
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施星辰终于抬眼。
那目光静得厉害。
“妹妹派人盯馆娃宫的时候。”
“不是也想拿越女身份做文章么?”
蔡姬呼吸猛地一滞。
施星辰看着她。
“你想借我的出身生事。”
“总该知道。”
“我也能拿你的东西。”
蔡姬站在那里。
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许久。
终于还是一点点坐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那卷空白竹简。
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慢慢伸手,拿起了笔。
四
蔡姬离开馆娃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长廊两侧宫灯一盏盏亮着,映得她鬓边金钗泛着冷光。
她走得很稳。
临出殿前,甚至还回头笑了一下。
“今日这茶,倒确实不错。”
施星辰也笑。
“妹妹若喜欢,改日再来。”
两人语气都温和得很。
像真只是寻常往来。
直到蔡姬的身影消失在廊外。
青禾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方才脸都白了。”
郑旦坐在案边,许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一声。
“她方才那张脸,我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
青禾也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后来听见‘巫人’两个字的时候——”
“连声音都变了。”
施星辰却没笑。
她将那卷竹简收进匣中,指尖微微停了一瞬。
这上面写的,既是蔡姬的罪证。
也是馆娃宫的退路。
“她不会甘心。”
郑旦抬眼看她。
施星辰神色很静。
“今日这东西,只能让她暂时不敢动馆娃宫。”
“却压不住她心里的恨。”
窗外风声渐大。
吹得竹帘轻轻晃动。
郑旦忽然开口:
“可至少从今日起。”
“吴宫里的人会知道——”
“馆娃宫,不是谁都能踩的。”
施星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比从前稳了许多。
像终于真正站定了。
施星辰笑了笑。
“郑姐姐今日那几句话,也挺厉害。”
郑旦冷哼一声。
“她都踩到馆娃宫门口了。”
“难不成,还真让她拿越地压着?”
说到这里,她神色又冷了些。
“这些年。”
“吴宫里的人提起我们,总带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仿佛越女天生便低一等。”
施星辰沉默片刻。
才轻声开口:
“往后不会了。”
郑旦抬眼。
施星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声音不高。
却很稳。
“总有一天。”
“吴宫里的人会知道——”
“越女,也不是只能任人摆弄。”
风从太湖一路吹进姑苏。
吹得殿中灯火轻轻晃动。
而与此同时。
未央宫那边,第一批外坊送进宫的样锦,也终于开始入册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