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先声

蔡姬重新想起那个巫人,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入冬之后,吴王来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进一回映月榭,也不过坐坐便走。

蔡姬面上仍旧温柔得体,殿里伺候的人却都知道,她近来心气很不顺。

这日傍晚,雨刚停。

檐角还往下滴着水。

蔡姬坐在镜前,任宫人替她理发,忽然淡淡开口:

“去把之前那个巫人再找来。”

替她簪发的宫人手微微一顿。

却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下。

那巫人是半年前引进映月榭的。

平日极少入宫。

每回都是夜里来、夜里走,知道的人并不多。

第二日,去城南的人回来时,脸色却有些发白。

“夫人……”

蔡姬正在挑簪。

“人呢?”

那宫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没找到。”

蔡姬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宫人低着头。

“奴去了之前城南那处宅子,人已经空了。”

“旁边卖香烛的婆子说,那巫人半个月前便不见了。”

玉簪停在半空。

蔡姬慢慢抬起眼。

“半个月前?”

“是。”

宫人声音压得更低。

“说是夜里走的。”

“可那一晚,她就是进的映月榭。”

蔡姬眸光终于变了。

她当然记得。

那夜巫人进过映月榭,后来夜深才离宫。

若真是自行离开姑苏,怎会偏偏从那夜之后,人便没了?

她沉默片刻,冷声开口:

“继续查。”

“看看她最后见过什么人。”

接下来几日,映月榭暗里不断派人出去。

可越查,越不对。

那巫人像是忽然从姑苏消失了。

没有尸首。

没有风声。

甚至没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蔡姬这几夜睡得极浅。

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她反复去想,那巫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有没有被谁撞见,又有没有在外头说漏过什么。

越想,心里越乱。

第四日。

映月榭派去盯馆娃宫的人,被季彻扣下问了几句。

消息送回来时,旁边宫人低声问:

“夫人……”

“馆娃宫既已发现,还盯么?”

蔡姬本就烦躁,闻言脸色一下冷了。

“一群废物。”

她抬手将玉簪扔回案上。

“先消停几日。”

其实盯馆娃宫这种事,在后宫原也算不得什么。

可不知为何。

自从那巫人消失之后,她总觉得馆娃宫那边,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第二日一早。

馆娃宫果然来人了。

“施夫人请蔡夫人过去一叙。”

蔡姬听完,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她重新换了身衣裳,金钗步摇一样不少。

临出门前,还淡淡问了一句:

“郑旦今日在馆娃宫?”

宫人低头。

“在。”

蔡姬轻轻笑了一声。

“倒真热闹。”

她扶着宫人的手往外走。

裙摆曳过长阶,神色已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两个越女而已。

难不成,还真敢在吴宫翻天?

馆娃宫今日格外安静。

连廊下侍立的人都少了许多。

蔡姬进殿时,郑旦正坐在案边。

见她进来,只淡淡抬了下眼。

施星辰坐在窗边。

手边一盏清茶,热气细细浮着。

“妹妹来了。”

她笑了一下。

语气温和得像真只是寻常邀客。

蔡姬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唇角轻轻一挑。

“今日倒难得。”

“两位姐姐竟都在。”

郑旦先冷了脸。

“蔡姬日日派人往馆娃宫外头转。”

“是想探大王近来常往哪里走动?”

“还是想看看,馆娃宫里最近多了什么人?”

蔡姬慢悠悠坐下。

“郑姐姐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厉害了。”

“后宫这么大,宫人走错几回路,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郑旦盯着她。

“走错一回是巧。”

“日日都在馆娃宫外头转,便不是巧了。”

蔡姬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两位姐姐如今在吴宫,竟这样金贵。”

“连看都看不得了?”

青禾站在一旁,呼吸微微发紧。

施星辰却始终没说话,只低头拨了拨茶盖。

茶烟轻轻散开。

蔡姬见她不接,反倒越发从容。

“再说了。”

“馆娃宫如今这样热闹。”

“谁知道每日都有什么人进进出出。”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毕竟。”

“越地的人,总归还是更亲近些。”

郑旦眸光一下冷了。

“蔡姬。”

她直接叫了名字。

“你什么意思?”

蔡姬仍笑着。

“我什么意思,郑姐姐当真不明白?”

她看了郑旦一眼,又扫过施星辰。

“姐姐二人如今在馆娃宫,倒真比亲姊妹还亲近。”

郑旦指尖一点点攥紧。

她刚想开口。

施星辰却终于放下了茶盏。

“妹妹最近。”

她声音很轻。

“是在找一个巫人么?”

蔡姬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她盯着施星辰。

“你说什么?”

施星辰却仍旧平静。

“城南那个巫人。”

“半个月前,最后一次入宫,是进的映月榭。”

她声音不高。

蔡姬腕上的玉钏却还是轻轻碰在了案边。

发出一声细响。

郑旦坐在旁边,眸光也微微顿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

她才终于明白。

施星辰今日请蔡姬来,根本不是为了馆娃宫外那些眼线。

蔡姬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施夫人如今,倒是什么脏水都敢往映月榭泼。”

只是那笑意,已经明显有些发硬。

施星辰抬眼看她。

“我若真想泼脏水。”

“今日便不会只请妹妹来馆娃宫。”

窗外风吹过竹帘。

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蔡姬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

施星辰垂眸拨了拨茶盏。

“求子原不是什么大罪。”

“可宫中私引巫人——”

她停了一瞬。

“便未必说得清了。”

蔡姬盯着她。

后背终于一点点发凉。

她原本以为,馆娃宫今日叫她来,不过是为了监视的事发难。

可现在。

施星辰口中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件真正不能见光的东西。

她强撑着神色。

“你威胁我?”

施星辰终于抬起眼。

“后宫里,谁没有几件不愿让人知道的事。”

“我今日请妹妹来,不是想把那巫人送去未央宫。”

“更不是想惊动大王。”

她语气始终很稳。

“否则。”

“现在坐在这里的,便不会只有我们三人。”

蔡姬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馆娃宫早就知道了。

可对方一直没动。

直到今日,才忽然把她请来。

这种感觉,比直接发难更让人心寒。

她沉默许久,忽然冷笑:

“你真敢把事情说与未央宫?”

“你以为君夫人会先信谁?信蔡氏还是信越人?”

施星辰看着她。

“君夫人信谁,不重要。”

她声音很轻。

“重要的是——”

“妹妹觉得,大王最厌恶什么?”

蔡姬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吴王最厌恶巫祝。

后宫里的人,谁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心底那点强撑的底气终于一点点塌了。

半晌,才低声开口:

“姐姐……”

“妹妹知错了。”

“妹妹只是求子心切,一时糊涂。”

郑旦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可她看着蔡姬一点点发白的脸,胸口压了多年的那口气,终于像松开了一寸。

施星辰没有接话。

只抬了抬手。

青禾立刻将一卷空白竹简放到案上。

蔡姬目光一下凝住。

施星辰声音依旧平稳。

“妹妹既知错,口说无凭。”

“便写清楚吧。”

“巫人是映月榭私请入宫,只为求子。”

“未涉厌胜。”

“未涉咒祷。”

“更与馆娃宫无关。”

蔡姬猛地站起身。

“施夫人!”

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施星辰终于抬眼。

那目光静得厉害。

“妹妹派人盯馆娃宫的时候。”

“不是也想拿越女身份做文章么?”

蔡姬呼吸猛地一滞。

施星辰看着她。

“你想借我的出身生事。”

“总该知道。”

“我也能拿你的东西。”

蔡姬站在那里。

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许久。

终于还是一点点坐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那卷空白竹简。

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慢慢伸手,拿起了笔。

蔡姬离开馆娃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长廊两侧宫灯一盏盏亮着,映得她鬓边金钗泛着冷光。

她走得很稳。

临出殿前,甚至还回头笑了一下。

“今日这茶,倒确实不错。”

施星辰也笑。

“妹妹若喜欢,改日再来。”

两人语气都温和得很。

像真只是寻常往来。

直到蔡姬的身影消失在廊外。

青禾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方才脸都白了。”

郑旦坐在案边,许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一声。

“她方才那张脸,我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

青禾也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后来听见‘巫人’两个字的时候——”

“连声音都变了。”

施星辰却没笑。

她将那卷竹简收进匣中,指尖微微停了一瞬。

这上面写的,既是蔡姬的罪证。

也是馆娃宫的退路。

“她不会甘心。”

郑旦抬眼看她。

施星辰神色很静。

“今日这东西,只能让她暂时不敢动馆娃宫。”

“却压不住她心里的恨。”

窗外风声渐大。

吹得竹帘轻轻晃动。

郑旦忽然开口:

“可至少从今日起。”

“吴宫里的人会知道——”

“馆娃宫,不是谁都能踩的。”

施星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比从前稳了许多。

像终于真正站定了。

施星辰笑了笑。

“郑姐姐今日那几句话,也挺厉害。”

郑旦冷哼一声。

“她都踩到馆娃宫门口了。”

“难不成,还真让她拿越地压着?”

说到这里,她神色又冷了些。

“这些年。”

“吴宫里的人提起我们,总带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仿佛越女天生便低一等。”

施星辰沉默片刻。

才轻声开口:

“往后不会了。”

郑旦抬眼。

施星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声音不高。

却很稳。

“总有一天。”

“吴宫里的人会知道——”

“越女,也不是只能任人摆弄。”

风从太湖一路吹进姑苏。

吹得殿中灯火轻轻晃动。

而与此同时。

未央宫那边,第一批外坊送进宫的样锦,也终于开始入册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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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织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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