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病露端倪

一、肌束颤动

二零二四年四月|加州硅谷沈砚之公司

三个月以后,沙子变成了石头。

最先出问题的是扣衬衫袖口。

那天早晨,沈砚之站在浴室镜子前,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袖扣试了两次,都没能扣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没有疼痛,也没有明显的麻木,只是手指像忽然失去了原有的配合。他换了左手,袖扣才很快扣好

第二个变化出现在午餐的时候。

他拿起筷子,去夹一块鱼肉。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的那块肌肉突然发不上力,筷子尖轻轻一错,鱼肉滑回了盘里。那不是手发抖,也不是疲劳后的哆嗦,而是精细的捏力在衰退。

第三个变化是在会议室做笔记的时候。

他低头写字时,注意到自己右手的虎口附近——拇指与食指连接的那块小肌肉,正在皮下极细微地抽动。它无痛,也没有带动手指发生大的摆动。如果不盯着看,甚至很难被觉察。笔尖在纸上停住。沈砚之静静地看着那块自己跳动的肌肉。几秒后,肉跳平复了,他继续写字。

当天晚上,他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表格:时间、部位、持续时长、诱因、睡眠、咖啡因摄入、运动、肌束颤动频率。

他把自己的身体拆成了一组变量。这是他最熟悉的方式——如果一件事情可以被记录,它就可以被分析;如果可以被分析,就意味着它至少还有被控制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周,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右手:握杯、打字、拿筷子、扣纽扣、拧瓶盖、写字。每一次微妙的失误都被记录下来。

他甚至开始用手机慢动作拍摄自己的右手和前臂。

在完全放松的静息状态下,皮肤下面会不定期出现极轻微的跳动。肌肉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隐秘地经过,隆起一小块,迅速平复,接着又在另一处响起。他把视频逐帧放大,再放大,屏幕上只剩下泛黄的皮肤、细小的毛发,以及皮下如微波般蠕动的肌肉。

他知道这叫“肌束颤动”。这个词本身并不必然指向疾病。运动后会有,过度疲劳会有,咖啡因过量会有,高压与睡眠不足也可能让它更加频繁。他在表格里事无巨细地记下咖啡和作息,试图将这一切归咎于某种生活方式的失衡。

问题在于,他的情况开始出现第二个无法用“疲劳”解释的变量:力量。

右手的精细捏力正在持续衰退。变化极小,小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他每天都在使用这只手,那些微小的笨拙感每天影响着他。

二、问问AI

二零二四年四月|加州硅谷沈砚之公寓

沈砚之在硅谷的公寓不大,简单的像大学宿舍。

此刻,沈砚之坐在书桌旁。窗外是深夜的硅谷。四月的湾区,昼夜温差在午夜时分彻底沉了下来。窗外是一片近乎停滞的深蓝与墨黑。高大的加州棕榈树影在路灯下拉得极长,偶尔被夜风掀起微弱的摇晃,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这片科技巨头环伺的土地已卸去了白日的沸腾。

沈砚之打开电脑,选了一个AI诊断应用。

他没有直接问“我是不是得了ALS?”他知道这是一个糟糕的问题。一个先给出结论的问题,会迫使模型围绕结论寻找证据。

他建立了一个新的医学工作区,把自己记录下来的症状、时间轴、视频描述和既往病史全部放进去。

然后输入:请把以下信息作为一个未经确诊的神经科病例处理。不要首先给出单一诊断。先建立鉴别诊断。分别说明支持证据、反对证据、目前缺失的关键证据,以及哪些检查能够最大幅度改变诊断概率。

模型没有立刻回答。它先把病例重新结构化:

三十二岁。

男性。

既往无明确神经系统疾病。单侧上肢起始,逐渐出现精细运动能力下降,间歇性局灶性肌束颤动。无明显疼痛。无明确感觉异常。无已知外伤史。症状持续数月,并呈现一定进展趋势。

AI的冷静地给出了四层可能性:

可能是颈椎压迫,可能是腕管综合征,可能是长期熬夜写代码导致的严重缺乏维生素,可能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而造成的良性肌束颤动。

下一行紧接着出现:

但如果存在进行性肌无力,并在神经系统查体或肌电图中发现上下运动神经元受累证据,则需要高度重视运动神经元病的可能性。

模型最后给出了一个诊断路径,而不是一个诊断结论:

仅凭目前信息,不能诊断ALS(俗称渐冻症)。

沈砚之的手停在鼠标上。

右手食指的肌肉此时突兀地跳动了一下。间歇性局灶性肌束颤动,这个模型给出的专业词汇,与他身体真实的反馈完成了重叠。

沈砚之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个故障的传感器。

AI应用对话框最下方,光标还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着:|

闪烁。

闪烁。

模型在等待输入,或者说,AI在等待他提供更多的参数。

沈砚之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靠回椅背上,椅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皮革挤压声。

过了几秒,沈砚之重新坐直了身体。他伸出双手,架在键盘上。食指悬空在F和J两个基准键上方。

他想输入“如果肌电图显示失神经电位,概率会上升到多少?”或者“肌束颤动如果从单侧上肢扩散,通常需要多久?”

但他没有打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向一个大语言模型索要一个只有上帝或者医学解剖才能给出的确凿答案。

沈砚之没有关闭那个对话框,也没有继续提问。他只是缓缓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整间公寓沉入了一片黑暗中。只有窗外公路上,偶尔掠过的一束远光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短暂而孤单的光影。

三、父母召唤

二零二四年十月|中国Z城

半年以后,他回了中国。

不是因为公务,是因为母亲连续打来几通电话。

“抽空回家一趟吧。”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你爸爸最近提起你的次数有点多。”

飞机落在位于城市南部的一个巨型的、新建成的机场。

从外部看,它是一个六向放射的星形平面。从内部看,它像一个人类建在外星的交通站。几根异常粗大的弧形柱从地面升起,托住屋顶。

白色钢结构和异形玻璃组成的穹顶一路起伏,仿佛某种巨大的生物张开了身体,将整座机场包裹在里面。阳光从屋顶的天窗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缓慢移动的光带。

沈砚之随着人流走到国际到达出口,一眼看到翘首等待的家人。

父亲沈博用站在人群后面。

沈博用头发已经半白,肩膀宽阔,身形依旧挺直,站在那里有一种年轻时留下来的工程师式的严谨。他穿一件深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看着出口。

沈博用大学毕业于中国东北的一所工科院校,毕业后进入国企,从基层技术岗位一路做到高级工程师。几十年里,他习惯了和图纸、设备、参数以及故障打交道。退休以后,他的这种习惯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工作对象变成了家人。

所以他看到沈砚之后的第一句话,只有两个字:“瘦了。”

母亲冯巧雅站在沈博用旁边。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笑意盈盈,眼神明亮。她来自中国南方的一个城市,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沈博用所在的国企,后来又调进科技协会。

冯巧雅和沈博用完全是两种性格。她上来就挽住沈砚之的胳膊,问题一个接一个,不等沈砚之回答,已经带着他往停车场走。

今天担任司机的是沈砚之的堂弟沈砚川。

沈砚川是沈博用弟弟沈博礼的独子。他比沈砚之小三岁,体型和面孔和沈砚之有几分相似,却没有沈砚之那种锋利的轮廓,性格也更随和。沈博礼夫妇早早退休,常居海南。沈砚川硕士毕业以后一个人留在Z城,是一家小型智能制造公司的联合创始人,现就租住在沈砚之家所在的小区。

沈砚川走过来,从沈砚之手里接过行李箱:“给我吧。”

就三个字。

这倒很像他们从小相处的方式。

四、你怎么了

二零二四年十月| Z城沈砚之父母家

车驶出机场,一路向北,最后进入城区。

沈砚之父母的家位于城市的西边,在一个单位的大院里。

这里原本是单位分给职工的住宅,几十年里住过一批又一批人。最早的几幢房子是三层的苏式灰楼,中间留着一块不大的公共空间。后来人口多了,院子又陆续改造、加建。这里真正像一个生活过几十年的院子。几根晾衣绳系在树间。窗户里透出各家的灯光。楼道口堆着几盆弃养的绿植。

沈砚之就在这里长大。他在楼下的友谊小学读书。父母加班时,他就独自去院子里的食堂吃饭。他记得夏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树冠能够遮住大半天空。老人坐在树下摇扇子,孩子们在水泥地上骑自行车。谁家的饭菜香飘出来,整个院子都知道是哪家在做什么。

后来他去读大学,只在周末偶尔回来。后来他又独自去了美国。再后来,公司越来越大,他在硅谷买了自己的公寓。可汽车开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他还是全身心地感到放松和亲切。

晚饭很丰盛。冯巧雅没有不停夹菜,只是把几样他从小爱吃的往他这边移了移。沈博用问公司,沈砚川问行程,他都据实回答。

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冯巧雅敲门进来,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冯巧雅斟酌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的右手怎么了?”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的细节。

沈砚之抬起头。沉默几秒,他说:“有肌束颤动,精细动作有时无力。大概半年。”

冯巧雅点点头,没有露出惊慌:“你自己查过了?”

“用AI做了推断。结果里面有一个方向不太好。”

“哪一个?”

“运动神经元。”

冯巧雅吸了口气,声音却仍旧保持着温和:“明天去医院。直接挂神经内科”

“好。”

“需要我们陪着去吗?”

沈砚之摇头:“我想先自己去。有结果会告诉你们的。”

冯巧雅温柔地看着他,笑意里有一些无奈:“你从小就这样。”

她抚着他的肩膀:“别自己瞎猜。早一点儿交给专家看。”

沈砚之点头:“我知道。”

冯巧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他早点儿休息,然后退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墨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