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繁华不过过眼云烟，你我之间的情却比金坚。”
——与青夫人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我的夫君。
（一）
已过霜降，秋意渐渐散去，更多被即将而来的冬寒代替。
更声已敲过三次，树梢叶末已浮上一层白霜，打更人裹紧衣服，打着哆嗦渐走渐远。
“可惜了。”一句轻飘飘的叹息，似有若无散于秋霜中。
“可惜什么？”同样藏身于屋顶的同伴疑惑地看向身边露出一脸惋惜的黑衣人。
很明显，他们是行走于夜间专替别人干些人命勾当的杀手。而今天他们需要刺杀的对象是前武林盟主之女，现江湖双煞之一的与青夫人——墨雁风。
“可惜当年的武林天才，神仙眷侣。”黑衣人再叹一声，可手中的剑却一刻未缓，应声出鞘。
“叮～”两剑相接的铮鸣声，刺得人耳朵生疼。
“远道而来的客人，寒舍破陋，就不邀二位进来坐了。”清雅的声音穿过朦胧雾气，抚人心神。
黑衣人的剑顿了一瞬，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传说中的与青夫人，女子身着青色裙衫迎风而来，没有想象中的诡谲狠戾，更多的竟是温如细风。
慢了一手的另一人提剑而来，挥剑而上，将两剑劈开，黑衣人握紧剑柄被逼得后退几步。反观女子仍淡然立于原地，剑已收于身后，完全没有正在迎敌的感觉。
“抱歉了，受人之托。”黑衣人抱剑先行致歉，再次趁风挥剑，一息间连挥三剑，剑锋滑过墨雁风的发梢。
只见她抬手从同方向将对方的剑往反方向翻转，握剑的手稍稍用力，剑锋斩向对方的剑。
“咔嚓”，剑断的声音，黑衣人不可置信地看向手中握着的半截断剑，虎口还能感觉到余留的麻意。
墨雁风一掌拍退另一人，缓声开口道：“你们不是我的对手，离去吧，莫要再来了。”
被拍退的黑衣人不甘心，看着墨雁风转身即将离去的背影，怒由心生，持剑径直刺去。
“别！”同伴未来得及阻止。
“扑哧”，利器穿过血肉后钉在木板上的声音，一息间身后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余一声无奈的叹息，断剑缓缓抬起，复又慢慢垂下。
“你还要继续往前吗？”墨雁风未转身，只是微微侧脸用余光瞥向他。
另一黑衣人抛了剑，从怀中掏出一药瓶，走到离她不远处的平地上，将药瓶放下，再慢慢退后。
“我受了两份委托，本以为这药不需要了，是我想多了。”说完，黑衣人不带停歇地消失在了黑夜中。
墨雁风的目光没有收回，缓缓移到了药瓶上。
良久，她将药瓶拾起，手指轻轻摩擦上瓶底的“墨”字。
似是预感到了什么，攥紧剑柄的手指发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漫天的悲伤随之而来。
（二）
“侠客英雄聚龙海，与青邀杯共浊饮。”
——墨雁风
九月初十日，龙海山迎来了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武林人士自五湖四海赴会而来，热闹非凡。
此次武林大会可谓是空前盛大，世道太平，各个宗门林立，新派纷生。
尤属墨家带领的玉宸宗实力最为雄厚，统领整个武林。
此次武林大会说是为了给年轻一辈一个施展武艺的机会，实际就是墨家为了彰显第一大门派实力而召开的。
墨雁风，也就是武林盟主墨清秋的女儿，在此次大会上可谓是大放异彩。
“诸位武林同道，列为英雄豪杰！金风荡寇，紫气凌云！值此武林大会盛事，年轻一代比武大会历经层层角逐，强强对决，终至巅峰决赛之刻！”
“今日登台的两位俊杰，皆为万里挑一的后起之秀，他们将在此决出新生代武林翘楚，也愿以这场巅峰对决，见证武林薪火相传，后继有人！”
墨雁风就是在这场比试中第一次见到已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沧溟宗少宗主舒临川，果然风姿绰约，入她心怀。
“今日小女子侥幸获胜，待舒少主伤好之后，咱们再试！”墨雁风说得坦荡，舒临川却渗出了一脑门儿汗。
后来舒临川同她谈及此事时说，没想到她后来真的在等自己伤好，并且真的要邀自己再战！以至于舒临川躲了她好久。
“父亲一直教我，做人要信守承诺，武林大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都将话说出口了，不能不算数呀！”
此时的墨雁风正坐在龙海山的最高峰上看舒临川调息修养，略过山顶的风吹起他身后的青丝，别有一番仙人之姿。
墨雁风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墨盟主确实是一位好盟主，只可惜……”话未尽，一声长长的叹息融入风中。
只可惜，墨清秋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
痨病，无药可医，这也是此次武林大会举办的最重要目的，选举下一任武林盟主。
可是，尽管武林中宗门无数，能够接替墨清秋的人却少之又少，且大多都是居心叵测之辈，所以才寄希望于年轻一代。
“你想去见见他吗？”
其实这段时间舒临川不只一次明里暗里提过想要见见墨清秋，可是武林大会一眼后，盟主就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了。
“自然。”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但舒临川眼中的热切已经掩藏不住了。
那可是无数江湖儿女所崇拜的武林豪杰，墨清秋啊！
但当舒临川亲眼看见那个半倚在榻边的中年人时，一切幻想都被打破，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再也不是那个以一剑挑一宗门的侠客了。
往日的意气风发已经不在，如今只剩下一个强撑的壳子。
“咳咳咳……舒少侠，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墨清秋拖着一身病体，却仍能目光灼然，舒临川不由自主挺直了自己的腰背。
“墨盟主，您是撑起一代江湖的豪杰，亦是吾辈楷模，只因久病缠身，天道不公……”舒临川垂下头，却见一只手招他上前。
温润的金属触感自掌心传来，一把剑柄已经置于他手上，剑柄上的卷草纹正向无言地向他诉说着身份——
吹雪剑！
半匣照霜孤月冷，一剑吹雪万山寒。
如此孤绝的一柄剑，很多人会忌讳，但它被握在墨清秋的手中，却成就了一代豪侠，家庭美满！
“墨盟主……”如今这柄剑在舒临川的手上，犹如千金之重。
“这柄剑给你，也不仅仅是因为前几日的比试，咳咳……更是为昔日与你父亲的约定，这盟主之位本就有他的一半，咳咳……”
“为了减少江湖纷争，当年他主动去了昆仑山，从此消匿于江湖，本，就是我欠他的，咳咳……”
那个明明正值壮年的男子，如今却已是风烛残年，他的目光望向自己时溢满了希冀与羡慕。
没错，是羡慕。
他也在回忆自己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吧。
“江湖，是你们的江湖了。”
“拿着吧，这是阿爹最后的希望了。”墨雁风没有走到近前，而是垂下头偏过脸去，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舒临川小心翼翼接过，每个动作都彰显了对这位昔日武林侠客的尊敬。
那是舒临川第一次见墨清秋，也是最后一次。据说他死在了那年的深秋，也算是全了“清秋”二字。
（三）
皑皑雪山脚下，一朵雪莲自石缝间悄然盛开，在日光的映照下熠熠闪烁。
“呀，哥！这里有朵好美的雪莲，我们把它采回去，阿娘一定会喜欢的！”一个长得粉雕玉砌的小姑娘背着小竹篓，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雪莲花。
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正站着一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阿棠，莫要疾去，当心摔着！不要让阿爹阿娘担心了去。”
女孩儿乖巧地慢下脚步，但是双脚依然不停地朝着雪莲的方向在移动，很快，雪地上留下了一连串小小的脚印。
“雪山是有灵性的，雪莲是雪山的精灵，阿棠还是让它留在雪山里吧。”少年追上女孩儿，牵起她的手，阻止了她摘花的动作。
女孩儿乌黑发亮的眼睛转了几圈，认同道：“哥哥，那就让它留在雪山里，守护着雪山！”
“哥哥，你见过海棠花吗？它也同雪莲一样美丽吗？”小女孩儿眸光发亮，天真地问道。
他们自小长在昆仑山白茫茫的雪山下，哪里见过南国娇嫩艳丽的花朵，可是父亲偏生给她起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舒语棠。
“不，海棠花应该像母亲说的那样，是嫩红色的，长在枝头上，像……就像静姑姑穿着的红裙子！”
“哇，满树的红裙子，那得有多好看呀！”
“阿棠，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你去看南国海棠盛开的！”
“可是，父亲……”
父亲不允许他们离开昆仑山，更不允许他们去往中原。
“没事的阿棠，待到有一天我的武功能得到父亲的认可，他一定会放我出去历练的。”
少年的的目光看向更远的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他对那里了解太少了，基本都是从几本佚事集册或者是从中原回来的门人口中得知的。
可他又是如此向往那片土地，他们说那里有全天下武学造诣深厚的前辈，也有肆意潇洒的江湖。
回到沧溟宗之时，父亲难得已经站在院中等候他们。
“父亲。”少年毕恭毕敬地对男人行礼，父子之间的情谊看上去有几分生疏。
已经年近四十的舒临川罕见地露出不自在的表情，他的这个儿子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板着脸的模样，小小年纪的人儿都生生看老了。
“来，坐下，今天不考校你的功课，今日有去见过你的母亲吗？”舒临川放缓语气。
提及到母亲，舒靖元放松下来，眼底溢满温柔。
“去过了，一大早就去过了，母亲近日身体大有好转，胃口也好了许多，早晨吃了一囫囵个儿包子呢！”
“只是母亲她……她有些想您了。”少年青涩的声音略显紧张。
自小他就知道自家父母亲并不像其他父母一样恩爱，他怨恨过父亲为何不能对母亲好一些，但母亲每次都是泪眼婆娑地替父亲辩解开脱。
他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他也不能像妹妹那样在父亲怀中撒娇，就只能任由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
“是我耽误了你母亲，所以往后你一定要保护好你母亲和阿棠，以后你就是沧溟宗的支柱，你可要快快长大啊！”
“我知道你一直想去中原，中原也确实适合你这样年轻的少年侠客闯荡，但是对于你来说，中原又处处充满了危险，所以，等到你沧衡剑练到第五重，方可以下山历练。”
“父亲……”
舒靖元不知道那晚的父亲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平日里对自己惜字如金，今日却滔滔不绝，似有说不完的话。
又似，是在托付什么。
他的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四）
已近子夜，玉宸宗内却灯火通明，无人敢眠。
武林大会刚过不久，宗内喜庆的装饰还未撤下，很快便被满眼的素白替代。
墨雁风跪在灵堂前，周围喧闹张罗的人皆已散去。
父亲最后的嘱托仿佛还在耳边，泪水终于决堤，这是父亲离开后两个时辰内她第一次落泪。
“没能看见我们家风儿出嫁，是我的遗憾，可是风儿，莫要受了旁人的影响而误了你自己的判断，切记万事凭你自己的本心。”
“若你并不想担负起整个宗门，父亲并不会怪你，门内自有人会去做这些事，江湖若不能肆意，它只会变成桎梏你的牢笼。”
父亲，还是如此懂她。
可是，她不是小孩子了，真的可以抛下整合宗门继续肆意妄为、我行我素吗？
一件披风轻柔地落在她的肩膀上，阻隔了堂外的寒风。
“风儿，你的父亲是整个江湖的英雄，是他让江湖太平了二十年，如今这个担子该落到你身上了。母亲不求你像你父亲一样，可是宗门还需要你，你得振作起来啊！”
这一番话却未激起墨雁风任何波澜，她的双眼宛如死水。
母亲却未停下她自认为“好心的劝导”，“你三师兄是你父亲所有徒弟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有了他帮你担下宗门的担子，你以后还只管逍遥自在即可。”
墨雁风缓缓抬起眼眸，却未曾偏头回应母亲的视线。
“母亲认为可以，那便让三师兄即刻继任武林盟主之位，想必各位叔叔伯伯也没什么意见。”
“你！”
平妙云被噎得咬牙，却无从反驳。
本以为女儿是个比她爹爹好拿捏的，没想到她的脾气秉性跟墨清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风儿，你也知道你爹爹坐上武林之主的位置有多么不易，你就忍心这个位置易了姓吗？”
平妙云试图继续说服墨雁风，可是离心的种子一旦种下，遇风便会疯长。
“母亲是怕三师兄不够资格支撑起那个位子吧？毕竟，三师兄真的有你们所说的那般优秀吗？”墨雁风嘲讽地笑道。
不然怎么会让她夺得魁首？
前盟主之女，又是比试第一，确实更能帮他稳固那些不服气之人。
“墨雁风，莫要被外面的阿猫阿狗迷了心智，玉宸宗才是你永远的家，我们，才是你永远的家人。”
平妙云面色一沉，命侍女将一木匣端上，匣中是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
“吹雪？！”
墨雁风猛地将匣中长剑抓起，木匣被打翻在地，在寂静的灵堂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怎么会在你这里？”墨雁风不可置信道。
“年轻一辈确实人才辈出，他拖着病体都硬是坚持了两个时辰，不愧是这届武林大会的翘楚。”
平妙云的话如同一根针刺进墨雁风的心中，“为何为难他？他是不相干的人！”
平妙云却嗤笑，“不相干之人？不相干之人为何吹雪剑会在他的手上，不相干之人你又为何一日一碗汤药前去看望，不相干之人为何墨清秋到死都不愿意让青儿名正言顺接替他的盟主之位！”
墨雁风闭上双眼，无声叹息，“母亲费尽心思谋划，就是为了成三师兄之志？”
“唯有你三师兄，才是我们接下来的依靠。”平妙云说得肯定，可能就连她自己也是这么坚定地以为的。
“母亲，何须靠旁人，若我说我想要那武林盟主之位，母亲也会费尽心思地替我谋划吗？”
墨雁风的双眼宛如裹挟着寒气的利剑，径直刺痛平妙云最阴暗的内心深处。
她会吗？
不，她不会！
她是那么自私，自私到只能容下“平”这一个姓氏。
父亲多年的温柔相待，都换不来她的真心，自己又何德何能呢？
她与三师兄，差就差在她姓墨，而三师兄姓平上！
若不是父亲临终前的一晚，她撞见平妙云与一黑衣人私会，她真的要以为，她的一切筹谋不过是为她们孤儿寡母寻一个出路而已了。
墨雁风被母亲以新丧为由关在了家中，并且替她谢绝了所有人的探望。
她听家仆说舒临川来过几次，但都未能相见。
（五）
“世间事瞬息万变，你相信神话会跌落泥潭吗？”
——平妙云
与世隔绝的第九日，墨雁风被带到了宗门后山一茅屋处，这里四周种满了竹子，风一吹，能清晰地听见窸窸沙沙的声音。
“小姐，这是夫人的意思，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夫人精心挑选布置的，最近这段时间您就在这里好生清养，待风波过去一切平稳后，夫人会亲自来接您的。”
送墨雁风来这儿的是名年轻男子，脸上却是古板生硬的表情，见到任务完成，旋即就要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错。
“她来亲自接我吗？”
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疑问，年轻男子却听出了其中满满的讽刺意味，他僵硬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纹”，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表情看向墨雁风。
“是的，小姐，请小姐耐心等待。”说完，仿佛身后有厉鬼追逐一般，消失在一片竹林中。
平妙云要来亲自接她吗？以什么身份呢？还是前盟主夫人吗？
那晚她与黑衣人的对话犹在耳边。
“墨清秋已死，你还要在这里耗到什么时候？不如现在就为我们的大业考虑一下！”
“急什么？玉宸宗内弟子众多，即使扫清了所有障碍，还有她呢！”
“你不会下不去手吧？毕竟这么多年了，生出感情也正常。”
“怎么会？就连平正风我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那便静候佳音了。”
对话到这里便结束了，他们的大业究竟是什么不得而知，但绝对和玉宸宗，和整合武林江湖脱不了干系。
平正风，是她的外祖父，就连外祖父的死也和母亲有关吗？
这些她都没法儿一一探寻，因为她在这里遇到了那个母亲竭力扶持的三师兄平沛。
“三师兄？你怎会在此？”墨雁风的第一反应是，母亲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想用这种方法让她和三师兄培养感情吗？！
“小师妹？我还想问你怎么会被送来此处呢？我被关在此地已有半年之久。”平沛神情认真，言辞恳切，竟让她难以怀疑。
“怎么可能？”墨雁风不可置信地低声自语道。
但回想一下，这半年里她确实很少见到三师兄。
因为母亲不喜自己，那她自然也对三师兄这个表哥亲热不起来，至于这半年内他的行踪，墨雁风更是没有关注过半分。
她不在乎平沛是否是可托付的良人，她根本就不在乎他这个人。
“没想到姨母竟然狠心到这般，将你也关了进来。”
平沛的眼神是墨雁风所不熟悉的，那是一种夹杂着无奈、心疼的目光，而这束目光正投射在她的身上。
墨雁风发现，自己好像对这个三师兄一点儿都不了解。
他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讨人厌，更没有和自己一般，将对方视同为“仇人” 。
又或者，这一切根本就是自己的错觉，墨雁风在心中告诫自己，眼见的也可能是假象！
“小师妹好像对我一直很防备，不如，你问问他们。”
“他们？”
还未等墨雁风问出心中疑惑，平沛的身后便出现四个人影。
四人中两男两女，皆是姣好的面容，花样年纪。
“你们并非玉宸宗弟子。”墨雁风说得肯定，因为她从未在宗内见到过他们。
“寰泉宗蔡兰若。”
“寰泉宗羿飞尘。”
“无极宗裴元基。”
“无极宗裴梓柔。”
居然皆是与玉宸宗交好的宗门！
“难道你们，皆是被抓来这里的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已经见过平妙云真实面目的墨雁风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为何，她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墨雁风开始有些看不透她的母亲了，明明父亲在的时候尽管她的态度没那么亲热，可是对她、对父亲还是尽力在做一位好母亲、好妻子的。
父亲过世不过才几天，一切都变得如此之快！
“因为穆教。”三师兄平沛解答了她的疑惑。
“什么？那个传说中的魔教？！”墨雁风不由惊讶。
自她出生起，父亲已然是武林盟主，整个江湖在他的带领下一直处于风平浪静之中，以至于大家都已经快要忘了还有“穆教”这个存在，墨雁风更是只能在长辈们的交谈中听到。
“你是说，母亲和穆教的人有关？”更甚至，她已经勾结魔教，意欲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次没人给她回答，可是其余五人缄默凝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真的，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雁风想不通其中缘由，被送进来前如死灰的心有了波澜，她想离开这里，去找平妙云，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叮！”
出鞘的剑却只换来更强力道的反弹，长剑折向反方向，撞到竹子上，随即摔在地上。
“没用的，这片竹林里被设下了阵法，没有破阵之法我们是离不开这里的。”摇头叹息的是寰泉宗的羿飞尘。
他摘下一片竹叶掷向竹林，却只见竹叶飘飘悠悠再次飞回了墨雁风的脚边。
墨雁风低身将自己的长剑捡起，重新归入剑鞘，心也跟着往下沉了几分。
“那你们知道他们抓你们究竟为何吗？”墨雁风放弃硬闯的想法，转而问道。
“并不知，但族中长辈们的说辞是为了保证宗门之间的联盟。”裴梓柔人如其名，是个娇柔的姑娘，她的声线中带着一起温糯，能够让人的心灵沉静下来。
“呵，什么保证宗门之间的联盟，说不好听点儿不就是来当人质吗？！”一直站在裴梓柔身旁的裴元基嗤笑道，眼中还带着江湖少年人的独有的桀骜。
“没错，我看这几大宗门间的联盟也不是很牢靠，不如就早些一拍两散得了，省得整天担心谁在背后捅谁一刀子的！”
蔡兰若是个心直口快的，不顾羿飞尘不断瞟过来的眼神，硬是将心中的不快当着墨雁风的面前吐了出来，说完之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还是很仰慕武林盟主墨大侠的，毕竟他是真的造福了整个武林，如今看到你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竟然也被关进了这里，我心里的怨气也消退了不少，看来你在平妙云心中也不是很重要嘛。”
“咳咳！”羿飞尘着实听不下去了，这不明摆着刚“拔出剑来”又“扎人心上”了嘛！
“那个……我还是不说了吧。”蔡兰若终于意识到了多说多错。
墨雁风却对她的话并没有很在意，而是思考着一种可能性。
“情况可能比想象得糟糕，若是平妙云真的和穆教勾结，咱们可能都要为他们的大业尽一份血汗了！”
墨雁风紧皱眉头，其他人虽然没听懂，但也知晓眼下的情势更加严峻了。
“为何？”
“你们都是恋人关系吗？”墨雁风不答反问。
此问一出，却闹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大脸红。
“墨……墨女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看上去最腼腆的裴梓柔却是最先反问的，红扑扑的脸庞倒是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你们都姓裴，无极宗的老宗主也姓裴，难道是我猜错了？你们不是恋人，而是亲兄妹？！”墨雁风装模作样地摸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趣地在裴氏二人之间来回观察。
“不不是，我们不是亲兄妹，我是蒙师傅恩惠收养的孤儿，与梓柔师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裴元基结结巴巴着急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所以你喜欢她！”这一句是肯定的语气。
裴元基和裴梓柔的脸更加红了，仿佛两个快要煮熟的虾子。
“我我我……”
“师兄……”
二人竟将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大了，中间站开三个墨雁风都绰绰有余。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我就是喜欢羿师弟，那又怎样！”蔡若兰大胆表明心意，倒是弄得羿飞尘不好意思起来。
“师姐！你是女儿家！”羿飞尘赶忙捂住蔡若兰的嘴巴，少女柔嫩的皮肤就在掌中，怎能不令人悸动。
墨雁风却打破了茅屋中弥漫的暧昧气息，附和道：“确实，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因为这可能就是你们之间最后的相处时光了，再不表明心意，这辈子说不定啊，就没有机会咯。”
“什么意思？玉宸宗要杀了我们吗？！那联盟怎么办？还是说平妙云那个疯子想要将宗门一网打尽！”蔡若兰惊恐地睁大双眼，仿佛看到了今后血流成河的惨象。
“不是玉宸宗，是穆教。
“年幼时我听闻长辈们提起穆教曾经最辉煌的时候有一种献祭仪式，献祭宗门中最优秀的男女，可保宗门鼎盛。
“若这对男女互相爱慕便更好了！”
墨雁风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这就代表着他们被不仅当作畜生一样被迫献出生命，还是宗门长辈亲自送他们来的！
他们，是被宗门舍弃的人！
“不可能！父亲怎么可能将我置于此地！”裴梓柔不可置信地摇头。
她的父亲正是无极宗的宗主裴展良，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整个宗门都会爱护的明珠，就连来当质子，虽然心中害怕，但为了宗门弟子，为了父亲，她还是来了。
如今却要告诉她，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想要保全的父亲，她如何甘心？！
“怎么可能？！难道你们也是被抛弃的？”裴元基的目光落在墨雁风和平沛之间，可是他们看上去并不相熟的样子。
墨雁风此时才看到自己的三师兄竟然也脸红了，“你脸红什么？！”
平沛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喜欢你呗！可惜啊，竟然是个单相思！”蔡若兰假装语气惋惜道。
墨雁风却没有产生一丝小姑娘的心思，反而疑窦丛生。
她与三师兄平沛本来就因为母亲的关系而并不对付，更别说往日交集甚少，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自己呢？
但这个疑问她并没有问出口，而是压在了心底。
（六）
平妙云叛了。
勾结魔教，一夜之间，玉宸宗从武林第一宗门沦为了叛教。
墨雁风也终于在这一天解开了竹林中的阵法。
“逃吧。”
“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呢？宗门已经背弃了我们，难道我们还要出去当那魔教子弟不成？！”
“江湖天地广阔，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先活下来，总会有报仇的时候，你们就甘心这般成为他们的垫脚石吗？！”
自然不甘心！
那便逃！
离开竹林的那天，阳春三月的天气格外的好，云棠桥上墨雁风最喜爱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可他们却只能从河边堤坝下的小路上悄摸离开，以后宗门内再也没有他们几人的位置，他们就只能如同水上的浮萍，任波涛将自己带向远方。
“我的好女儿，你这是要去哪里呢？”
平妙云的声音不大，却宛如一根利箭，轻易地射穿了墨雁风的防线。
这个结果，她早该预料到了。
“你们都是宗门的翘楚，怎么能舍弃培养你们的宗门而去呢？”
平妙云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说出令人作呕的话，也承载了在场所有人愤怒的目光。
“快走！我来拦住她，你们快走！”最先站出来的竟然是三师兄平沛。
他因心急而沙哑的声音拨动着每个人的神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墨雁风带着其余四人朝反方向离去。
“我们……就这样走了吗？”裴元基回头望向平沛，他的白衣下已经渗出了鲜血。
“不要停，停下就是对他所有付出的辜负！”墨雁风却未曾回头，她知道离开这里，才有以后。
但好似，这也是痴心妄想。
望着出现在山顶上那些晦暗的身影，她惨然一笑，难道今时今日，此时此地，就是她的葬身处吗？！
“是叔叔伯伯们！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天真的想法很快便被否定了，并且裴梓柔很快便被自己这种可笑的念想蠢到了。
“宗门叛徒，格杀勿论！”
当残酷的现实真的发生在眼前，仍然令人难以接受。
“不，父亲不可能这么对我！”泪水夺眶而出，裴梓柔仍抱有最后一丝幻想，期待在人群中看到父亲的身影。
“呵，还在找你那个迂腐至极的父亲呢？没关系，很快，你们就能见面了！”
裴梓柔瞪大双眼，不可能！父亲怎么会？
但眼下性命攸关的时刻，容不得她多想了。
墨雁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从另一条路离开，然而，平妙云对这里太熟悉了，她知道如何布置能堵死他们的活路。
苦苦支撑一个时辰后，墨雁风踩在累积成小山的尸体上，已近力竭。
这是一场必死的逃亡，完全看不到生的希望。
“飞尘，今年的海棠开得真美，陪我去赏个花可好？”
蔡若兰整个人歪倒在一侧，身体完全靠长剑支撑，气息游弱，嘴角挂血，但仍然强撑住用她此生最温柔的语气对身边的羿飞尘说着。
仿佛他们并没有身处险境，而是在春日中最平常不过的一天，相约出去赏花而已。
“梓柔，我们也一起吧。”裴元基说出了他此生最讨厌的腻歪情话。
于是四人互相搀扶，起身上桥，去赴那一场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
你害怕吗？
墨雁风仿佛听到了那个温柔坚定的声音，不知道舒临川怎么样了？
当年轻的少男少女随着纷落的海棠花倒地，这场腥风血雨就再与他们无关了。
“不！”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墨雁风又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叮咛，若是江湖不能随心随意，又怎能配得上快意江湖呢？！
当她步伐轻盈地迈上云棠桥时，心中的惧意和悲伤统统消失了。
“其实江湖是最血雨腥风的，父亲。”
只是我们生活在您的羽翼下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它本来的样子。
意识消逝之前，她的身体被一个怀抱接住。
（七）
“肆始未归载，墨终侵白刃。”
英雄救美，没有想象当中的浪漫，当然这是在墨雁风个人看来，因为来救她的人并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三师兄，你不必日日来这么多回，我真的没事儿了！”
没错，不是舒临川，而是平沛。
世人将这段英雄救美的桥段极尽描摹，传成一段佳话。
可怀疑的种子从来没有从墨雁风的心中抹除过。
他是如何从平妙云的手中活下来的，又如何能从那些宗门手中救下自己？
那场震惊武林的反叛，最终赢家既不是平妙云，也不是穆教，而是平沛。
平反武林叛乱，拯救天下，他成了英雄。
墨雁风成了点缀英雄故事的一朵“花儿”，为他的传奇色彩增添一抹红色。
他们被传成了神仙眷侣，相爱相守，矢志不渝。
可他们，自始至终都未曾成婚。
平沛并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他的江湖地位。
“我需要在江湖上积攒名声，只能委屈好师妹咯！”
这是我被限制自由，被用舒临川威胁后，他说出的真心话。
“以你的心机和手段，没必要多此一举。”何苦经营这一段虚假的情感呢？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看真正的江湖了。
“事已至此，走到这一步，没有办法了啊师妹！”
我不想纠缠这个话题。
“平妙云死的时候痛苦吗？”她罪大恶极，但她仍然是自己的母亲。
“她是自戕的，其实我很佩服我这个姑姑，可惜生在了平家。”一个将女孩儿视作棋子的家族。
“她已经死了，你不如关心关心舒大少爷，听说他迟迟不愿回昆仑，依然在寻找你，真是情真意切啊！
“可惜，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始终是我的绊脚石！”
墨雁风知道，平沛不会轻易放过沧溟宗的。
（八）
今年的雪格外大，仿佛要湮没整个世界。
她为平沛选好了这样的时节为他送葬。
以二敌百，很难，何况舒临川的伤疾还未痊愈。
可是纵有万难，即使同归于尽，她也要将平沛送入地狱！
当剑刺穿他们的身体，冷意瞬间侵入四肢百骸。
“我知道，我们……生来……就是敌人。”平沛满嘴鲜血，仰天而笑。
“可惜，是我胜。”
平沛被刺中的是心口，而墨雁风偏了一些，在腹部。
后来江湖盛传与青夫人墨雁风得了失心疯，杀了自己的夫君平沛。
墨雁风三个字，从人人敬仰艳羡到人人惧怕喊杀。
成了与“慈悲佛”聂珺并称的“江湖双煞”。
人人惋惜，人人不解。
而墨雁风只知道将昏迷的舒临川交到易笑手上时，冬日的雪仿佛变成了春日的海棠。
“墨姑娘放心，我一定会护送少主安全回昆仑的。”
此一别，再无相见。
（九）
“母亲，有人送了东西来，特意叮嘱说是给您的。”舒靖元甫一进门就将一个包裹放到桌子上。
易笑拖着病体从里屋出来，她的身体因送舒临川回昆仑过雪地时留下了顽疾，只能静养。
舒临川会娶她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她不在乎，她曾答应过那个浑身是血的姑娘，一定会照顾好舒临川。
易笑将包裹打开，小小的木盒中静置着一个瓷瓶。
这是舒临川常年要服的药，何其难寻。
这些年，每年她都会收到这样一个包裹。
瓷瓶被轻轻拿起，门外却传来一声悲恸。
“门主，薨了！”
一瞬间，易笑的眼前一片漆黑，险些栽倒，幸好一旁有裴靖元扶住了她。
“父亲……”欲语泪先流。
好半晌，易笑才唤人来。
“将这瓶药找人送到墨雁风手中。”
她，终究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