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PTSD

车门关上,俞新尧没有立刻点火。他解开外套拉链,一条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

“上星期在便利店看监控,你连嫌疑人穿什么颜色的鞋都能看漏。今天倒能看出小偷先看哪里,绕过哪部手机了?”

林霂无奈,碰了碰额角的纱布:“俞队,我是跑得慢,眼睛又没坏。抓这孙子害我躺了好几天,我多盯他两眼,总不犯法吧?”

说完,他便住了嘴。上星期究竟漏看过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真问起细节,一个也答不上来。

俞新尧看了一眼他腿上的本子。

“回去把修理店的情况写清楚,哪几秒不对,都标出来。”

他收回目光,拧动钥匙。

“复查单也给我留一份。”

“调岗的事呢?”林霂没忍住问。

“我跟韩队说,申请和复查材料一起往上报。”

车驶入主路,林霂将车窗降下一道缝。

他靠进椅背,吹着风,总算觉得今天没白跑。

回到二队,办公室里一股饭菜味。老陈站在桌边打电话,裤脚还沾着泥,见两人进门,朝桌上没拆的盒饭指了指。

林霂刚拉开塑料袋,杜闻便拿着案卷过来了。

“上次盗窃案的材料,都在这儿。俞队,你要的监控也拷好了。”

俞新尧接过去,将林霂的复查单夹在调岗申请后面。

“这份下午送韩队。”

杜闻应了一声,放到待送的材料上。

林霂收回目光,拿过筷子。忙了一上午,他这时才觉得饿。菜有些凉了,米饭底下还留着一点热气,他先吃了两口。

老陈挂断电话,拉开椅子坐下。

“孙立的身份核过了,三十四岁,租在西街老棉纺厂宿舍。房东认了照片。他以前卖海鲜,最近给人送货,往哪儿送、替谁送,房东说不清。”

“死亡时间呢?”俞新尧问。

“初步是前天夜里十一点到昨天凌晨两点,后脑钝器伤,详细的还等检验。河堤那边还在找,现场没发现其他手机。”

老陈将一张户籍页推过来,旁边压着孙立的照片。

“送修时间,还有孙立那几次去店里的时间,再核一下。”

俞新尧在页边记了一笔,翻开盗窃案卷。

“追回的手机呢?”

“刑技陆宁接的,刚发了几张提取记录,其他还在整理。”

杜闻抱着电脑过来。林霂将饭盒往里推,给他腾出地方。

前两张是旧手机的外观,磨花的背壳,换过的屏幕。杜闻往后翻,屏幕上出现了一页备忘录。

南区海鲜市场,带鱼三斤,冻虾两盒。

北码头,大黄鱼四尾,冰鲜。

林霂拿筷子的手停了下来。

邵驰的货账,也用这样的记法。海鲜名是代号,后面的数另有算法。

他放下筷子,往电脑前挪了些。画面上下都截着,看不见日期,也没有经手人的名字。

孙立一个送货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录?

那几样东西,他在澜城时不止见过一次。有些写在纸上,有些存在手机里,单拿出来看,像极了买菜的账。

林霂将那两行字从头看到尾。也许只是凑巧,孙立原本就卖过海鲜,给人送几箱货并不稀奇。要是能看到前后的记录,说不定就知道他送的究竟是什么。

“前后还有吗?”

杜闻看向他。

林霂指了指屏幕:“孙立最近给人送货,看看有没有写送到哪里。”

“我问问陆宁。”杜闻说着,点开下一张。

照片里是半页表格,上沿斜着截断,底下的签名栏还在。

林霂。

他的名字,他的字。

冷库那晚,邵驰推到他面前的纸上,也是这个签名。

林霂盯着屏幕,手不知什么时候撑住了桌沿。缺掉的上半页有什么,他怎么会忘记——警服照,警号,还有那行红字。

“那一刀值几等功?”

鼠标轻响,照片换到了下一张。

“等一下。”

杜闻退回来:“这张?”

林霂想再看清些,刚站起身,胸口却忽然闷住了。他吸了一口气,没吸到底,便又急着去吸下一口。

“林霂?”

有人从身后碰上他的肩。

他猛地抬手,将那只手挡开。

桌旁安静了一瞬。

俞新尧站在他身后,手还没收回去。

林霂看清是他,手指松开,重新撑住桌沿。

“俞队……刚才没注意。”

俞新尧看了他一眼,拉过旁边的椅子。

“先坐下。”

老陈放下水杯过来:“怎么了?头晕?”

“有点闷。”林霂坐下来,等那阵乱了的呼吸慢慢缓过去,“坐会儿就好。”

杜闻将电脑往旁边挪了一点,拿了杯水递给他。

林霂接过来,杯壁贴着掌心,他这才觉出手上全是汗。

“现在呢?”俞新尧问。

“好多了。”林霂将水杯放下,“可能中午没吃几口,有点低血糖。”

老陈看了看他的饭盒:“先吃点。再不舒服就去医院,别硬撑。”

林霂应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电脑上。

那几行海鲜记录,或许还可以存一分侥幸。可这张表不行。

那是他亲手填过、签过字的东西。一个星期前刚因此命丧黄泉,如今却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手机里,跟着一桩命案,又回到了他面前。

“这张照片,有完整的吗?”

杜闻拿起手机:“陆宁发来的只有半张,我问问。”

俞新尧仍站在桌边。

“这张表,你认得?”

林霂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没印象。”

俞新尧将屏幕转回一点,看清签名栏。

“林霂,和你同名同姓。”

“应该是同名吧,天下同名的人多了去了。”林霂扯了扯嘴角,将翻涌的思绪死死压回心底,语气平静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他拿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他想再看清楚一些,又怕自己盯得太久,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杜闻看了眼手机:“陆宁说,照片是这部手机拍的,原图就只有这半页。手机的数据有损坏,目前能提出来的只有这些。有没有其他相关的照片,陆宁还在查。”

“原文件和提取记录存好,有新进展告诉我。”俞新尧说。

杜闻点头,正要合上电脑,林霂又问:“前面那份备忘录,有完整的吗?”

“还没有,陆宁那边还在查。”

孙立手机里有邵驰的货账,还有他的资料。孙立死前,又几次去修理店找手机,反复打听追贼的警察醒了没有。

他知道多少?见过完整的档案吗?

又是从哪里接触到这些东西的?

林霂看向桌上的照片。孙立三十四岁,一张瘦长的脸。在此之前,他甚至不认识这个人。

“许强下午再问一次。”俞新尧翻开原来的询问记录,“问问他进店之前都去哪儿了。”

杜闻应了一声,将电脑抱回自己的桌子。

林霂刚醒来时,反复想过自己是怎么暴露的。邵驰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档案又是从哪一环流出去的,他一件也没弄清。

可那时候,他连自己这张脸都不认识。能活过来,身边还有人照顾,已经是捡来的运气。他想过,就这样算了。

现在那半张表又出现在眼前。

桌上的调岗申请就在待送的材料最上面。他上午写完,还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怕自己哪里填得不对,又要耽误手续。

要是现在走,案子自然有人查。照片从哪儿来的,孙立见过什么,或许过几天也会有结果。

可他调走以后,该用什么理由向二队打听?总不能跑来告诉俞新尧,自己认识那张表,想知道孙立是从哪里拍到的。

他翻到上午记监控的那一页。许强未必见过照片,却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进那家店。要是能问清楚,也许就能知道除了孙立,还有没有人惦记那部手机。

这话没法直接对俞新尧说,得另找个说法。

孙立的死,绝对不是偶然!

俞新尧合上案卷,林霂忽然叫住他。

“俞队。”

“还不舒服?”

“不是。”

林霂看了一眼桌上待送的材料。

“上午那份调岗申请,能不能先放一放?”

俞新尧拿案卷的手停了下来。杜闻原本已经翻开另一份文件,听见这句,也抬起头。

俞新尧想起几分钟前,自己的手刚碰到林霂的肩,就被挡开了。那一下来得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上午不是还急着办?”

“那部手机是我追回的,孙立又打听过我。”林霂顿了顿,“下午问许强,我想一起去。”

“所以不调了?”

“我想等案子查清楚,再考虑。”

俞新尧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林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再碰额角的纱布,也没拿头晕作借口。

“刚才不还难受?”

“现在好多了。我先听,有想问的再跟您说。不舒服会说。”

“你上午说自己跑不动,也熬不了夜,免得以后还得麻烦我去医院看你。”

林霂一时没接上话。

俞新尧看着他:“刑侦二队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知道。”林霂道,“我听您安排。”

俞新尧将调岗申请从待送的材料里抽出来,压在自己桌上的文件夹下。

“杜闻,准备一下讯问材料,林霂也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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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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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游戏【刑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