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监护仪规律地响着。
林霂缓缓睁开眼,头侧疼得发木。记忆最后的画面停在冷库里,枪声骤然炸响,他的身体撞向冷凝机组,污冷的积水淹过口鼻。那一枪是顶着后脑开的,绝没有生还的可能。
可他还能呼吸。胸口没有被子弹贯穿的疼痛和窒息感,只有后脑勺连着太阳穴,一阵阵地刺痛。
他居然还活着!
林霂试着动了动手指,小臂沉得像灌了铅。指腹擦过虎口、掌心,触感柔软。常年握枪、缠胶布磨出的硬茧不见了。
“小霂?”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人影。
“老林!老林你快看,他手动了!”
林霂偏过头,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楚。床边坐着个穿米色羊绒开衫的妇人,头发松松挽着,眼眶通红。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声音也有些发颤。
“儿子,看看妈妈……疼不疼啊?”
林霂喉口微紧,没有接话。
他是个孤儿,母亲在他八岁那年病逝。在澜城卧底的这几年,他听过道上亡命徒叫他“霂哥”,听过线人叫他代号,却有整整十九年没人用这种近乎撕心裂肺的亲昵唤过他。
门被推开,医生和护士快步走了进来。妇人连忙擦了擦眼泪,松开他的手,起身让出床边的位置。看着护士俯身检查他头侧的敷料,她忍不住问:“大夫,他醒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脑水肿在消。”医生拿着手电照了照他的眼底,又捏了捏他的腕关节,“昏迷了整整三天,别急着坐起来,躺着。”
护士利落地核对床头的病历卡。林霂目光扫过去,视线在其中两栏定住:
姓名:林霂
年龄:22岁
“能让我……看一眼么?”林霂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护士将卡片往他面前放了放。
入院日期是三天前,在他死于冷库的前一天下午。
“有镜子吗?”他又问。
妇人愣了一下,以为他是担心破了相,赶忙手忙脚乱地从提包里翻出一面小圆镜递过来。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脸色苍白,眼睫浓黑。额角包着纱布,边缘洇出一点血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还带着些学生气。
这不是他原来的身体。他二十七岁,身上有不少刀疤和陈旧的伤痕。
林霂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荒诞感。
“小霂?别吓妈……”妇人见他闭眼,慌忙又去握他的手。
林霂睁开眼,目光放得极平,甚至透出一丝茫然与迟钝:“对不起,您是……”
病房里骤然一静。
妇人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僵在原地:“小霂?你……你不认得妈妈了?”
“头很疼。”林霂蹙眉,呼吸微促,“什么都想不起来。”
半小时后,医生在门外看完加急的脑部CT,低声向家属解释:“高处跌落造成的硬膜下血肿和严重脑震荡,局部组织有挫伤。属于创伤性逆行性遗忘,临床上很常见。先别强行让他回忆,避免刺激。”
门虚掩着,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等出院了,必须换个文职!老林,你下周就去找局长,哪怕撕破脸,也得把调令办下来!二队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才去两个月,人差点摔没了……我经不起第二回!”
“行了,先去办加急缴费。”男人压低声音,“小声点。”
脚步声渐渐走远。林霂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吐出一口气。
二十二岁,刚分进刑侦二队,家里有一个能给他兜底的父亲,还有个溺爱他的母亲。
典型被塞进一线镀金的“关系户”。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沉稳而急促。
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中年警察拎着一兜苹果,中等身材,面容和善。见林霂睁着眼,他松了口气:“醒了?小林,你可把我吓死了。”
跟在后面的男人个子很高,黑色大衣敞着,里面的深色衬衫领口有些发皱。他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眼眶深陷,眼白里满是通宵办案熬出的血丝。进门后,他双手插兜,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霂。
“小林,你爸妈说你记忆有点模糊。”老警察拉过椅子坐下,“还认得我吗?老陈,二队的,那天咱们一起去调监控。”
林霂摇摇头,目光顺势落在床尾那人身上。
老陈会意,压低声音介绍:“这位是俞新尧,俞副队长。”
“俞队。”林霂放轻声音,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虚弱。
俞新尧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怎么摔的?”林霂转头问老陈。
老陈叹了口气:“那天咱俩在便利店调监控,外头有人喊抓小偷,你就追出去了。后来你跟着人进了河滨公园,我从北门过去堵,在对讲机里叫你别自己上手,等支援。”
他顿了顿:“等我赶到窄道口,那人正往外跑。我把他按住,才看见你倒在下面的亲水平台上,额头全是血。”
林霂心中了然。不是因公遇袭,甚至算不上英勇负伤,不过好在人已经抓住。
老陈拍了拍他的被角:“先安心养着,别担心案子的事。我去门外看看你爸妈,顺便跟主治大夫打个招呼。”
临走前,老陈看了俞新尧一眼,使了个“适可而止”的眼色:“俞队,人刚醒,有话回队里再说。”
俞新尧没应声。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俞新尧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指节屈起,在金属床尾栏杆上重重敲了两下。声响刺耳,震得林霂太阳穴一阵发胀。
“戏演得挺全啊。”俞新尧嗓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粗粝。
林霂平躺在枕头上,迎上他的视线,没接话。
“刚才在走廊上,你妈那嗓门隔着半层楼都能听见。”俞新尧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病床笼罩,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一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哭天抢地找局领导要调令?林大少爷,刑侦二队是提着脑袋啃硬骨头的地方,不是给你这种大少爷镀金混资历的游乐场。”
换作正常人,这会儿恐怕已经气白了脸,拍着床跟副队长争起来了。
林霂听完这通夹枪带棒的训话,倒有点高兴。
这位俞副队简直是观世音菩萨派来帮他圆梦的。
他巴不得二队赶紧把他退货,哪还顾得上争辩。至于刑警的血性,死里逃生的他已经看淡了。
林霂抬起那只绵软无力的手,按住裹着纱布的太阳穴,皱着眉,很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俞队批评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也弱,这句认错倒说得十分诚恳。
“是我能力不够,拖了队里的后腿。我这身体,确实吃不消二队的工作强度。”
俞新尧插在兜里的手一紧。他连林霂会怎么反驳都想好了,准备好的话却一句也没用上,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林霂垂下眼,继续道:“刚才听医生说,脑震荡可能留后遗症,以后跑不动,也熬不了夜。局里要是觉得我不适合待在二队,调岗也好,去后勤打杂也好,我都服从安排。我妈那边,等我好一点,会劝她别去队里添乱的。”
病房里没人接话,只有监护仪还在一声声响。
俞新尧眯起眼,看着病床上的人。
不对劲。
两个月前,林霂刚分进二队,想的就是靠家里的关系混日子,在队里镀一层金,熬够资历等着升职。活儿不想多干,受点冷遇还要摔门撂脸子。现在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挨了这么一顿训,居然顺着他的话认了,还差点把“我想滚蛋”四个字直接说出来。
以退为进?还是真摔傻了?
俞新尧越看越烦。他最烦关系户,偏偏眼前这个,连一点担当都没有,骂他几句就要往后躲。
“打杂?”他冷笑一声,“你倒会给自己找地方。二队不养少爷,也容不下逃兵。想调走?等你的实习考核表出来再说。别以为躺在这里装装可怜,局里就能给你腾个喝茶看报的闲差。”
林霂适时闭上眼,眉头蹙紧,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短,装出一副头痛得厉害、随时可能吐出来的样子。
俞新尧看了看床头仪器上波动的数值,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一个干刑侦的大老爷们儿,总不能真动手。人刚从重度脑震荡里醒过来,再训下去,万一真在他眼前休克了呢。
“好好养着。”
俞新尧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时又停住,侧过脸,压着嗓子道:
“既然还没调走,你就还是二队的人。收起你那套装死的把戏。实习期要是评个不及格,我看哪个科室敢接你的调令。”
“砰!”
病房门被重重甩上,门框跟着嗡嗡响。
屋里总算安静了。
林霂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上那点劲也松了,往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缩了缩。
不及格?
不及格更好。直接开除公职,回家继承家产,连卡都不用打。
他抬起没有老茧的右手,对着头顶的白炽灯翻来覆去地看。皮肤嫩,骨头也脆,才二十二岁。不用提防背后来的冷枪,也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俞副队长脾气是暴躁了点,一身戾气,看着也不好相处。
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
林霂翻了个身,拉高被子蒙住脑袋。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上什么进。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