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灰复燃

深秋,西北风呼啸而过,路过一座山头,落下几片残叶。

乌鸦叫嚣着在天上盘旋,放眼望去,高矮不一的坟包从土里长出来,细细查看一番,甚至能发现几根断指随意地被洒在地面上,三两处火光摇曳,一片死寂。

一处坟头正颤抖着,内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仿佛一具复苏的尸体正用力敲打着困住自己的棺椁,试图逃离死亡的束缚。

“嗵”的一声巨响,坟头的土开始往下陷,接着又是一连串骨节扭动的声音,“咯吱咯吱”,惊起三两只乌鸦“嘎嘎”掠过。

“哗啦”

那处坟包迅速向内陷去,没多久就形成了一个洞口,突然间,一只手猛地从洞口处探出,褐色的泥泞与鲜红的血液混在袖口,指关节不自然地翘起,还有几只无力地瘫软在手上。

那只手腕关节扭曲着,试探性地摩挲着周围的地面,洞口不断向外扩张,直扩到足以容纳一个人肩宽的大小,这才将脑袋探了出来。远远望去,像是地里长出了一颗头,格外瘆人。那脑袋额头处晕着一抹血红,和着黑褐色的木屑,机械般地大口吞咽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待呼吸慢慢平静下来,扒开周身的泥土,踉跄着站了起来。粗麻布衣上满是泥土与木屑,被他不在意地拍了拍,几块大的碎屑掉落,小的却还沾在上面,那具躯体仿佛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亦或者说,是不在意它们的存在。

艰难地迈开一步,又一步,额头的鲜血凝成血珠划过脸颊,双膝猛地一软,跪倒在地。扶着一旁上面长满青苔的石碑,名字已然被风蚀得看不清,缓缓倚坐在那里。

眸色一片平静,视线掠过大大小小的坟墓,落在一处颤抖的灌木丛里,像是透过枝叶的遮挡,看到了后面的什么。

“叶琛,这是什么东西,好像也不像诈尸邪祟那些啊。”

季景程趴在灌木丛的后面,正扒开一条缝隙远远望着那具躯体。根本没有发现,在他身后的二人,正无声无息地磨着自己手中的佩剑,眼底满是戒备。

那具躯体似乎察觉到了这股视线,眼神一偏,正好与季景程四目相对。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停滞了一拍,那一刹那间,他简直觉得世界上只剩下自己和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了。

嚎叫声被堵在嗓子眼里,他的脑袋僵在原地,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拍向身后的叶琛,却一把拍空。转过头去,这才发现身后原来空无一人。

再看向眼前,却发现叶琛和林修晏早就一人一剑冲了出去。

寒芒掠过,一剑破空而来,直刺向那人左肩,“噗嗤”一声,刀刃刺入血肉中,又硬生生拧了一圈。

叶琛眉头微蹙,将剑拔出。刚刚那一剑,剜下去的时候,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阻力。不等多想,伸手拦住随自己冲上来的林修晏,退后几步,远远观望着那具躯体的变化。

便见那伤口处发出“滋啦”的声响,仿佛有什么隐形人正一针一线缝补着那处创口。没过多久,伤口边缘翻起一圈白嫩的新肉,落在这幅泥血混杂的躯体上,显得有些诡异。

那人也不恼,待在原地,缓慢地抬起头望着叶琛,嘴角一道血线划过,却被他毫不在意地拭去。

叶琛紧皱着眉头,拿剑指向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却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不知道。

林修晏见二人相峙,局面僵持不下时,右手上捏了道法咒,蓝色的气浪在手中涌起,却被左边的一枚令牌打断了。那是一枚白玉令牌,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他掐灭了右手的法咒,一边摩挲着那枚玉佩,将心神探入其中,一边注视着二人。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玉佩的传音只有四个字:带他回来。带谁?那个人吗?林修晏抬眸,望向正与叶琛对峙的人,睫毛轻颤。

他心下微动,传音给叶琛二人,告知了此事,三人相视,却一时无言。

“带回去?谁啊,那个用剑都捅不死的怪物啊。”季景程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恐惧与震颤,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抖。

最终还是林修晏先走上前去:“道友,我们是合欢宗的人,我们宗主想请你一叙,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人转头望向林修晏,眸中仿佛一片深潭,口中轻轻衔着三个字:“合欢宗?”

这下轮到叶琛三人疑惑了,这人竟连合欢宗都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或怪物?

“五大宗门之一的合欢宗你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何人。”叶琛持剑指向他,眸色满是凝重。寒凉的剑芒打在脸上,那人却毫不闪躲,坐在原地不动,任由剑锋刺破脸颊,染上几滴鲜红。

剑拔弩张间,远在千里之外的合欢宗。

几枝海棠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上,深红的花苞与惨白的花瓣同时挂在枝头。花瓣上带着血丝般的红晕。

一道身影隐在缕缕轻烟之后,一只手托着下颚,另一只手拨弄着那几枝海棠,引得花瓣“簌簌”作响。

最终一朵花滚到了那尊朴素的香炉旁,撞到了冰凉的底座上,花瓣摩擦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血色中带上了一抹残败。那人垂眸,视线落在冰冷的香炉里,眸中掠过一丝微光。

顿了顿,伸出右手指腹碾上了那抹重新燃起的火光,再抬起手来,香炉中只余下死灰,和指腹碾下去的一个小坑。

他甩了甩手,又从怀里寻出一枚绣着海棠纹样的帕子,拭去了指尖上余下的香灰。桌面上那枚刚刚传音过去的令牌上,蓝色阵法逐渐消散。

他端起一盏茶,指腹摩挲了两下,轻抿一口,便将茶尽数倒入香炉中。

那火星扑腾两下,彻底灭了。

“宗主怎么说?”叶琛见林修晏身上玉佩暗芒一闪而过,传音问道。

“那个人没有威胁。”林修晏扶上叶琛的手,将剑收回剑鞘中,对着那人道。

“在下林修晏,这两位是我的同门,叶琛和季景程。”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叶琛试探性问道。

“名字么……”那人空洞的眼中,忽然间燃起了一道熊熊烈火,仿佛要将那片虚无燃烧殆尽。

那人猛地抱住头,指尖几乎嵌进太阳穴里,先前无波无澜的眸子,此时染上了一抹猩红,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大滴大滴地往下落,砸进泥泞的土地里,转眼又消失不见。

周身涌起一道鲜红的浪潮,引得空气都变得有些扭曲,一股热浪席卷而来,直扑向三人面门。

叶琛扯着林修晏二人迅速向后退了几步,远远观望着。三人手握在剑柄上,蓄势待发,就连一向跳脱的季景程眸中也带上了一丝严肃。

那人扶着头,摇摇晃晃地站起,一步一步向着三人走来。抬眸,两行血泪落下:“我的名字……”

长指甲直接嵌入太阳穴里,一缕缕鲜血流过鬓角与脸颊,最后落在泥泞的土地上,染上一抹红:“我的名字么?”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波动越来越紊乱,一**浪潮打在三人身上,如同风中柳絮一般,随风摇曳着。

忽然间,那人眼中恢复了清明,攀上脑袋的手放松了下来,垂在身侧,双腿一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轰然倒地。嘴里一直呢喃着两个字,商洬。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昏暗的空间内,只有一缕微光,顺着那光芒而去,迎面遇上了一条蛇,通体雪白,鳞片在微光的照耀下泛着点点白光,红色的瞳孔倒映着商洬平静的面容,周身盘绕着一群黑蛇,正吐着信子滑行到自己身畔。

白蛇眸中闪过一丝红光,那群黑蛇就仿佛疯了一般顺着他的脚踝盘旋而上,缠绕在他的腰部。那白蛇在黑蛇的簇拥中而来,直起了身,在商洬对面。一口咬上了他的脖颈,钻心般的疼痛顿时蔓延到五脏六腑,更痛苦的是,缠绕在腰部的黑蛇头衔着尾,连在一起,正在努力地缠绕着、收缩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中毒后的眩晕感弥漫上心头,商洬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闭上了眼。

商洬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紧紧抱着头,面色惨白,腰间简直要被勒断的痛苦还在持续,又是这条白蛇……惊得一旁的林修晏手上一软,药碗砸在了雪白的床单上,晕出一团污渍。

林修晏掐了道净尘诀,顺手扔过去一件白衣,让商洬穿上。被施过净尘咒之后,商洬脸上的泥血脱落,露出了底下苍白的面容,甚至能看清青色的血管。偏生着一对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却是一片空洞,落在这张无波无澜的脸上,却不显得突兀,反更添了一丝怪异的美感。

“你,叫商洬是吗?”林修晏也不恼,翻出药箱吩咐叶琛二人去熬药了,随后又扶着商洬重新躺下。

“我现在在哪里。”商洬点了点头,随后问道。

“已经到南疆境内了,还有半日就到合欢宗。”林修晏顿了顿,又道:“至于这间屋子,是宗主给的灵器,可以变作房屋与马车。”

商洬思索片刻,将视线从林修晏身上挪开,环顾四周,自己此刻正在一间朴素的小屋内,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小几,三张木凳。床对面是一扇窗,窗外翠竹满园,风过林梢,引得竹叶颤颤,鸟鸣声渐渐。

“南疆?”商洬呢喃着这个熟悉但又十分陌生的两个字,搜肠刮肚却还是想不出到底在哪里听过。

“此间分为五域,南疆,北原,西漠,东海和柳泽,每一域坐镇一大宗门,合欢宗正是镇守南疆的宗门。”季景程跟着叶琛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能赶路吗?”叶琛定定望向商洬。

却见他扶着床沿站起,两条腿无力地颤抖着,“噗通”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林修晏三人忙上前扶起。

“好像不能。”商洬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罢了,先把药喝了。”林修晏接过叶琛手上的药碗,递到商洬身边。他端起药一饮而尽,就好像在饮水一般自然。

“那看来只能使用这一招了。”叶琛给了林修晏和季景程一个眼神,三人随即出了门去。

随即一阵天翻地覆,墙壁正在急速收缩,桌椅板凳融入地板里,房间内顷刻间只剩下了一张床,还有床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该说不说,老东西给的这法宝可真好使。”

叶琛站在屋外,不,马车外感慨着。那座小屋,已然变成了一辆马车。

“嘘,小声点,小心让他听见了又罚我们仨的禁闭。”

季景程忙上前捂住了叶琛的嘴,左顾右盼地寻找着什么。

林修晏则在二人嬉闹间坐上了马车,不等他们回过神来,驱动了马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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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