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之后，黎孟又花了一些时间把事情处理完。
他谢绝了柳一斗的陪同，只从忘川阁那里取了证明文件，去办了丰曜灵的后事。
死亡证明……注销户口……注销银行账户……
再把所有多出来的钱做慈善捐掉，遵照丰曜灵的遗嘱。
是了，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偷偷地立了一份遗嘱，细心把的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
钱捐掉，房子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留给黎孟，任由他处置。
至于钥匙……反正黎孟本来就有，丰曜灵也没有给他留。
现如今的社会，整个丧葬流程都有完整清晰的指引，黎孟虽然第一次办，稍有些磕磕绊绊，但到底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只是自葬礼后，自那场歇斯底里的情绪崩塌后，那种和世界的隔膜感又再次笼罩而来，并且好像比以前变得更严重了。
丰曜灵真的走了，却又像是假的一样。
情绪是真的，崩溃是真的，恍惚的不真实感……也是真的。
他到底该先怀疑这个世界，还是怀疑自己？
黎孟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轻轻搓揉着自己的指尖。
他想，可能是因为他失去了丰曜灵，所以也失去了同这个世界本就不同的联系中的一点儿吧。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放在那里很久。
黎孟几次想伸手去拿，但始终没有把手机拿起来。
他又从头数了一遍，把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一个一个列举出来。
后事办完了，丰曜灵的房子也收拾了，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只除了……
除了那个他还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还能再见到他，是不是？！”
眼前又浮现起秦策那双暗藏红芒的双眼，他们还在忘川阁十八楼有个约定。
黎孟有种清晰的认知，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去。
但……这似乎会是一场很远很长的旅行。
他该给爸妈打个电话的。
手指再一次摸向沙发上的手机，这一次，他把手机拿了过来。
……
黎孟出生在一个很特别的家庭，他父母都是很厉害的科研人员，是非常令他骄傲的爸妈。
但相对的，他们工作也实在繁忙。
自打黎孟记事起，就经常天南海北地飞。
他们没有短过黎孟的钱和物质，也不是不爱他……他们只是，很少能陪在他身边。
对于大部分孩子来说 ，这可能会造成伤害，甚至留下一下伴随终生的问题。
但黎孟没有。
他好像真的从小就是个大人，而且是个情绪稳定到过头，性格独立到过头的大人。
他喜欢一个人，静静默默的，他没有朋友，除了……除了丰曜灵。
他现在是真的没有朋友了。
黎孟抿着唇，反复把手机解锁又锁屏。
他很爱他的父母，他的父母也很爱他。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想主动跟他们说什么的时候……好难。
……
这通电话最终还是打了出去，家庭群里，父母都会定期汇报他们的行踪。
黎孟特意查了当地的时间，选了他们应该最空闲的下午，而江城这边，已经是深夜。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接起来，妈妈柔软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如往常。
“孟孟，怎么突然打电话，出什么事情了吗？”
黎孟张了张嘴，突然有些哽咽。
他好像不该把丰曜灵的事情说出去，他好像不该让别人来分担他的悲伤。
他有一点想倾诉，可又很难说出口。
“妈……”声音带着点儿轻轻的抖，黎孟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就是想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找到工作了。”
“孟孟这就找到工作了吗？”妈妈的声音带上了点儿惊喜，“真棒。”
她从小就爱这么夸他，无论他做了什么，哪怕只是多走了几步路，洗了一个盘子，也都是真棒。
“小孟找到工作了？”爸爸的声音也从另一边传来，“我听说现在找工作可难了，不愧是我们儿子啊。”
“嗯。”黎孟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就是，就是工作可能有点忙，跟你们说一声，我最近一切都挺好的，不用担心我。”
“好，爸妈知道你最能干了，把自己和朋友都照顾好啊晓得吧？”
“知道的，你们还不放心我吗？”
“哎呀，你这个孩子就是太叫人放心了，妈妈总是觉得亏欠你。”
黎孟心头酸酸的，“那，那你们……”
他刚想问，那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回家呢，就听电话那头远远传来呼喊的声音。
“秀梅，智川，这个数据你们来看一下，好像不太对。”
“来了。”爸爸应和的声音率先响起，“你再多跟儿子聊一会儿，我先过去看看。”
紧接着黎孟就听到了远去的脚步声。
他心里突然觉得有点抱歉。
他是不是又不合时宜打扰了父母了？
“孟孟。”王秀梅女士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不要又觉得打扰我们了……是爸妈一直亏欠了你，孟孟，妈妈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黎孟喉头突然一哽，心里也有些慌乱起来。
他……他真的不擅长处理人类的这些复杂感情啊。
“妈，没，没有……我没呢，你去忙吧，我，我明天就要去上班了，我先睡了。”
黎孟匆匆挂断了电话，深呼吸了几次。
他真的很不擅长这种事啊……这样的他，会适合成为忘川阁的员工吗？
是像秦策那样的，还是像柳一斗那样的？
又或者，像是锦娘、笑面鬼那样的呢？
黎孟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后走到茶水柜前，重新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他有些神思不属，杯子递到唇边才想起这是刚烧开的水。
糟糕，要烫到……
意识已经反应过来，身体却来不及做出相应的躲避动作，黎孟下意识闭上眼准备迎接灼痛感，但入喉的却是一股温度恰好的清流。
黎孟一怔，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去忘川阁帮秦策泡茶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刚烧开的水，他见秦策端起来就喝，还担心秦策会烫到，可秦策当时便很有信心的说水温正好，不会有事。
所以……秦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有关于他，也有关于丰曜灵？
窗外，天色渐白，黎孟知道，是时候去赴忘川阁的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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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街上笼着一层蒙蒙的雾气，行人很少。
第二次前往忘川阁，虽然算不上轻车熟路，但也比第一次要顺遂许多，黎孟快到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不到。
这是个很多社畜都还在梦游的时间，但忘川阁的大门……却竟然开着。
黎孟有些惊讶，但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便踩着晨雾再一次踏入了忘川阁。
前台还是那个名叫马棉棉的小姑娘，此刻正以手托腮，双眼朦胧，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
黎孟近前几步，“那个，请问……”
“啊！”马棉棉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晃了好几下脑袋才彻底清醒过来。
“你，你是来入职的吗？”
黎孟：“……”这姑娘怎么还是见人就问是不是来入职的？
不过今天，他倒真是来入职的。
“我跟秦顾问约了……”黎孟轻声道，“不过抱歉，我想我可能来的太早了。”
黎孟本意是想说，不然自己在大厅里先坐一会儿，等上班时间再说，总比他站在街上傻等要好一些。
怎料马棉棉立刻摆了摆手，“不早不早，你直接上去吧，我想起来了，上次你来过的！秦顾问的办公室你知道，自己敲门进就可以。”
黎孟有点儿吃惊。
这个点就已经开始上班了吗，秦策会不会有点太敬业了？
不过也好，免得他等上两三个小时，又会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他需要做些事情，再次真切地拥抱这个世界。
谢过了马棉棉，黎孟再次搭乘电梯上行。
这一次他特意留心看来。
马棉棉的头顶两侧，确实有毛绒绒的东西。
乍一看很像是什么很流行的少女发饰之类的，也不会叫人多想。
可不知道是他的眼里改变了，还是因为见识过了不一样的世界，思路打开了……现在，黎孟有点猜到那个东西是什么了。
那是一双耳朵。
一双……马的耳朵。
娇俏可爱的，有着一双马耳的少女，名叫马棉棉。
高大沉默，威武雄壮却有一双温润牛眼的青年，名叫柳一斗。
如果……如果他的猜测真没错的话，他们岂不就是牛头马面？！
那秦策又是谁，马面是他的前台，牛头是他的助理，他还在十八楼办公。
莫非他就是那个世界的神秘主宰？
思绪乱飞间，电梯叮一声抵达，黎孟一步跨出，再次来到第十八楼，首先入目的，还是那幅巨大的、流动的画卷——《忘川》。
黎孟的目光又再一次情不自禁地被这幅画吸引了。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这幅画挂在这里，也就完全说得通了，甚至这幅画中，或许还有更多玄机。
“很喜欢这幅画？”秦策的声音突然从后方幽幽传来。
这次，黎孟没再被他的神出鬼没吓到了，又或者说，已经习惯了。
“嗯……说不上喜欢，就是觉得，很特别。”
“确实特别。”秦策轻叹一声，上前一步，突然拉住了黎孟的手腕。
“走，我带你去看看。”黎孟睁大了双眼，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秦策拉着向前，然后整个人骤然扑进了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