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晃了一下神。
她大脑空白了几瞬,而后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一推。
梁勖被推得退了半步,她从他身侧闪开,转身跑进客卧,门在身后砰地合拢。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颧骨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触感,干燥,微痒。
她走进浴室,揿开镜前灯。
镜子里的人双颊绯红,颧骨上还有几道头发压出的浅浅红痕。她抬手摸了摸,那个触感似乎还停在那里,不肯消散。
她用凉水冲了两把脸,撑着洗手台,重新看镜子。
杏眼水润,嘴唇因方才缺氧而泛着嫣红,倒像是期末周以来气色最好的一次。
这个念头让她羞愧得又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她想起徐嘉说他的话,凉薄无情,谈不了多久就腻。
旧图书馆里怀孕的女生,趴在他车窗上的流量小花。她们的脸交替浮现,和刚才他拂开她碎发时的表情叠在一起。
她算什么,一个被他顺手照顾过几次的、好兄弟的女朋友。
她对渣男一向退避三舍,以后在学校见到他,也要绕道走。
桑榆关掉水龙头,用毛巾用力按了按脸,把那些不该想的念头一并按回去。
明早不等贺子岐来接了,六点就走,趁他没醒,趁一切都尚在原处。
她定好闹钟,正要躺下,这才想起刚才出去的目的是拿快递。
她已经不敢再开门了,只得点开[提醒事项]:明早六点,记得拿快递。
梁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合拢。
火苗在他瞳仁燃了片刻,映亮了一双意味不明的眼睛。
他拾级而上,从书房里拿出个拆开的文件夹,推开玻璃门走进雨后湿润的夜色。
院子里灯灭了,他蹲在石板路边,拇指拨动打火轮,橙色火舌舔上纸袋边缘,把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吞噬殆尽。
灰黑色的薄片被热气流托起来,飘过月季花丛,像一群没有重量的黑色蝴蝶。
他蹲在那里,看着最后一簇火焰把最后一行字烧成灰烬,然后站起身,用鞋底碾灭了石板上的余烬。
隔着一扇窗,一堵墙,桑榆在床上翻来覆去,强迫自己入睡。
隔音窗将雨声拒于室外,房间里出奇地安静。
可越安静,耳朵就越灵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蓦地,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闷闷的,隔着一层天花板,被寂静放大了数倍。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比刚才略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挪动,又归位。
随后是弹簧微微震颤,可能是被褥掀开,身体陷进床垫,顺着楼板固体传声下来。
她的心脏猛地揪紧。
似乎梁勖就睡在她楼上,隔着一层天花板,垂直距离不过四米多。
她躺在黑暗中,头顶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她无处可逃,也无事可做。
桑榆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不透气的茧。
可楼上那若有似无的存在感,像一个频率极低的音符,低于人耳能接收的范围,身体却能感知。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雨声淅沥地漫进来,混着湿润泥土和月季的清香。
她重新躺下,侧耳听了片刻,窗外的雨声盖住了一切。
终于能在白噪音中闭上眼睛。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雨后清晨干净得犹如刚校准的蓝调滤镜,花园里那丛黑月季在晨光里褪去了夜间的深沉,透出浓郁的酒红。
桑榆迅速把自己收拾利落,床单抚平,枕头拍松,被子叠成豆腐块。
她蹲在床头,仔细检查枕面和床单,把掉落的头发一根一根拈起来,用纸巾包好,塞进自己包里。
浴室里的牙刷也装进了包里,她甚至把垃圾桶里的空矿泉水瓶和用过的纸巾一起打包,系紧袋口,准备拎到社区的垃圾桶扔掉。
走之前,她绕到客厅茶几旁,拿起那份贺子岐的快递,夹在腋下,动作一气呵成。
打车到公交站花了半个小时,再换乘两趟地铁,回到学校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贺子岐大概还在睡,而她已经穿越大半个城市,回到了属于她的现实。
推开宿舍门,杨柳正站在书桌旁,闻声回头,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怎么了?”桑榆放下包。
顺着杨柳的视线看过去,她的脚步顿住了。
顺着杨柳的视线看过去,她的脚步顿住了。
一大束弗洛伊德玫瑰,花瓣厚实如丝绒,一朵挤着一朵,堆成一座小小的、静谧燃烧的玫红火山。
花束里没有插卡片,她走近低头闻了闻,香气浓郁张扬。
弗洛伊德玫瑰,花语是热烈的爱意,无法抗拒的吸引。
她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点开贺子岐的对话框,斟酌着打出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
【你今天有送我花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回复弹出。
【不是你男友我,还有谁会送你花?】
也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她回了句:【不是,我怕拿错了室友的,之前就拿错过。】
刚刚松了口气,杨柳又指了指徐嘉的位置。
“今早先后送到的,两束都是给你的。你桌子摆不下,我就把那束先放徐嘉那儿了。”
她走过去,指尖捏住那张卡片翻开。手写字迹工整,墨色深浓。
【对不起,请原谅我我昨天的失礼。一直喜欢你的HZQ。】
她盯着那三个字母,贺子岐。一直喜欢你。
这几个字落在心里,就像绿灯跳到红灯之前的那几秒黄灯,踩下油门和踩下刹车都不对,只能悬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桑榆又看了眼那两束玫瑰,弗洛伊德已经开了大半,颜色绚丽得像晚霞。
她把两束花往窗台角落挪了挪,没有再碰。
贺子岐连发几条长消息,她一条也没回。
傍晚,两人收拾完行李,难得闲了下来。
杨柳托腮,轻声道:“明天就出发了,今天还能休息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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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暮色下,梁勖靠在包厢沙发的角落里,双眸半阖,视线落到虚空。
桌上摆着一排精酿啤酒和几碟没人动的坚果。
贺子岐靠在沙发扶手上,威士忌杯沿抵着下巴,眸中闪过一抹疑色。
“勖哥,你昨晚干嘛了,怎么现在无精打采的?”
昨晚……
梁勖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形,眼前的画面悄然倒退回十几个小时前。
半夜,一声惊雷劈下,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就着一闪而过的紫色电光,他敏锐地察觉,窗边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睡意顷刻跑了大半,他警觉地揿开一盏小夜灯。
温温的光线照出一个乌发红唇的女孩。
桑榆迤逦地站在他床脚,身上穿着在面馆见过的白色连衣裙,轻薄的裙摆被夜风一吹,似在暗夜里鼓噪翅膀的蝴蝶。
午夜会削弱人的意志,但他自诩足够清醒。他冷着脸,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你上来干什么?赶紧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我是来和你道谢的。”她长睫微垂,扑闪了两下,声音在夜色里格外轻软。
“呵……”他冷嗤一声,“大半夜来我卧室道谢,你是道的哪门子谢?”
她没有退缩,缓缓撩起眼皮。那双澄净无垢的杏眸,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我都知道了,是你帮我争取的留学名额。听子岐说,你和学校更熟是不是?”
他本不屑理会这种试探,可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到底激起他心头的愠意。
他不是傻子。这女人怕是发现男友的兄弟更有利用价值,转头就想当墙头草。
天真。
真以为他梁勖会和贺子岐一样,被她这副无害的皮囊耍得团团转?他今天非要撕破她的脸皮,让她哭着滚出去。
他对上那双剪水瞳,眸中讥讽意味更浓:“是又怎么样?”
可她没有被他的冷脸吓退。白皙的赤足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无论他用多么锋利的言辞驱赶,她都置若罔闻。
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他猛地联想起上次在贺子岐卧室里的那一场意外。怒火和被戏弄的烦躁交织在一起,他声音一沉:“你上次在贺子岐家里,就是故意对我投怀送抱的,对不对?”
她没有否认,甚至微微挽起了唇角。那枚单侧酒窝在灯下盈盈一现,犹如一轮引人坠落的迷月。
“是啊。”她安静地望着他,“可你当时,不也没舍得推开我么?”
“你胡扯!”他猛地拍向床头柜,震得上面的书险些掉落,“我那是怕你后脑勺磕到桌角,照顾子岐没照顾成,还得在他家引发一桩命案。”
可她根本不听他的解释,继续笑吟吟道:“你骗不过我的,我知道你对我有意。”
“谁对你有意了?”他被噎了一下,情急之下,差点把心里缄默的底牌全抖落出来。他怎么可能对她有意?他对她的特殊关注,不过是想探探她身边,究竟有没有他要找的人罢了。
“那我问你,”她依旧不依不挠,“你不是看不惯我和贺子岐在一起么?如果我放弃他,转而投靠你,你觉得如何?”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她就顷刻来到他面前。
近到在夜灯的氤氲下,他能看清她红唇上淡淡的纹理。那股清甜的椰子奶香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随着她的一呼一吸,幽幽地侵入他的肺腑。
瞬间他就改变了想法。
张叔建议过的,既然她对贺子岐无意,不如让她攀附自己。他能给她想要的资源,她也能提供他想找的人的线索。这很合理,这是各取所需。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淡淡道:“子岐太单纯了,你不要再继续伤害他。既然你都深夜跑来投诚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
话音落下,女孩温软的气息更近了。
梁勖浑身一僵,这才发觉,她不知何时竟掀开了他的被子,施施然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他想推开她,可双手却没有力气。她仿佛是花园里的某株鲜花幻化的山野精灵,对他施予了什么**咒。
他完全动不了,只能认她为所欲为。
但他的大脑还清醒着,仍然问出:“你在京市有没有什么亲戚?”
可她闻言却蹙了蹙眉,那双江南烟雨笼过的潋滟眼眸,缓缓贴上了他的颈畔。长睫轻闪,拂过一阵痒意。
“你这张嘴,真的煞风景。”她轻声抱怨着。话音未落,他的唇上陡然压下一抹温软。
他想用力推开她,却被她侧过身抱得更紧。姿势陡然变化,令他生出完全脱离掌控的慌乱。
她的唇舌更深地侵占进来,舔舐撕咬。呼吸交缠间,靡靡的水泽与窗外的暴雨渐渐融为一体。
她的手和她的人一样胆大妄为,往其他地方幽幽探去。
他从迷乱中抽出一丝清明,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不行,你和子岐还没分手。”
她非但没退,反而攀上他的脖颈,呵气如兰,“那我和子岐分手,是不是就能和你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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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