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房内,林明月坐在妆台边矮几上,铜鉴里映出极美的面容,一对淡描的阔眉在她脸上不但和谐更显得她端庄大气。眉心的一枚小巧花钿让她添了一抹清冷气质。
她将秋娘平日用的脂粉膏子逐一打开。又将自己平常用的也逐一打开。连阿和平常用的那两盒也拿了过来。各种脂粉膏子被打开摆了一桌。
林明月用银钗把脂粉膏子挑了少许放在纸上,粉质粗细不同,颜色深浅各异,气味也各有差别。她一一嗅过,放下最后一盒,摇了摇头。
“都不对。”
阿和凑过来闻了闻:“女史,什么不对?”
“女尸脸上的香。”林明月用指腹在纸上来回抹过,像是找什么,“那日的香气,沉,厚、尾调发凉。这些脂粉,要么太甜,要么太薄,香味也轻,没有一种像它。”
秋娘端了茶进来,听见这话,放下茶盏走了过来:“女史还记得那香气?”
“记得。”
林明月陷入了回忆。自她五岁起父母因案件牵连双亡,五岁的她烧了整整三天,本以为就此和父母去了,可父母终不忍带走她。她要活下去,为父亲翻案。她要变强,变聪慧。自那天以后,不知是上天怜悯,还是她本来就聪慧,不管是诗词经书还是味道,只要她看过闻过就不会忘。
如今知道她过往,愿意在她身边陪着的也就只有阿和和秋娘俩人。
秋娘拿起几盒脂粉,也挑出来闻了闻,摇头:“确实都不是。女史说的那种香气……我印象里,只在药铺见过一次。”
林明月抬眼:“什么?”
“一个月前,在城东药铺,有个贵人家的女婢来抓药,身上带着一股香。我问了药铺的伙计,说那叫——”秋娘顿了顿,“那家伙也说不清,刚说了仙什么,就被掌柜叫到内堂去了,我闻着应该就是这个味道。”
“仙什么?”林明月重复了一遍,反复咀嚼了一下,似是陷入了沉思,总觉得在她很小的时候好似在哪里听过。
“女史,女史……该净手用早膳了。”
自废园回来,林明月便一直在此坐着摆弄脂粉膏子,还没吃过任何东西。阿和将早膳放在食案上,试了下水温,拉起林明月的手开始净手。食案上摆着一份粥和几样简单却精致的小菜。
“阿和,一会儿我要去洛州司马府。”林明月喝了一口粥,粥还没嚼烂就急忙咽了下去。
阿和知道,她家女史心里一直记挂着案子。她虽心疼也只乖巧地点点头:“是。”
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行驶在青石长街上,街上还笼罩着晨雾,过了前面的那条街就是洛州司马府了。昨日大雪,她们所乘的牛车又刻意避开闹市,街上并没什么人。
牛车里,林明月的目光正透过小窗看着街道。秋娘在前面赶车。阿和往林明月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女史,我们这样刻意赶过去,不先去问过崔参军吗?这会不会有点冒险?”
林明月收回目光,放下帷幔,低声答道:“只要说辞得当,便是偶遇。机会不会自己送上门,那便自己去寻。”
洛州司马府。
一队人马停在王宅的朱红大门前。为首的正是京畿府法曹参军崔玄,他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挂着法曹的印牌。秦云与两名府吏持勘验文牒立在他身后。他们方才下马,正要上前说明来意,命门上仆役入内通传。
一辆垂着青纱帷幕的牛车,正从巷口缓缓驶来,停在了大门前的青石长街上。侍女阿和背着个小布囊探出头来,伸手撩开车帘下车,又伸手去扶林明月。
林明月自车上缓缓下来,一身素色襦衫,衣饰简约端庄。全身最华丽的怕是她那张脸了。
崔玄闻声望向牛车,目光落在林明月身上。日头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唇抿着,没什么表情。但他看人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目光很冷,却让人觉得他在认真看,不是敷衍地扫一眼。
崔玄眉峰微蹙,显然他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个内廷女史。他此番前来王宅,并未声张,只带了秦云和两个府吏。这林明月是在他参军府衙有内线不成,怎就和他分毫不差的遇上了。
“林女史,在府衙有线人。”崔玄的目光稳稳地锁在林明月脸上,眸底覆了一层浅淡的审慎。
林明月行至崔玄面前,躬身行礼。即便低着头,她也能感受到头顶上有两道冰凉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划过。她抬头,对上崔玄的眼睛,不卑不亢道:“近来京畿不少异闻、魇祟怪事陆续呈报内庭,朝廷命我巡查,正是我分内之事,顺道过来看看。”
林明月打算先搬出巡查史的身份,一切都等进去再说。来都来了,崔玄还能不让她跟着?她的官职本就是查访诡怪异象,这话说得又无懈可击,外人听来,巡查途中碰巧路过王宅,合情合理。
崔玄收回目光,瞅了一眼朱红大门似在权衡。他本想婉言拒绝她,碍于她朝廷女史的身份,明面上该找个由头。目光落到秦云几人身上,他们一行皆是男子,案件又与女子脂粉有关。崔玄本想依例将府中奴仆带回府衙逐一问询,但今日未带墨石,又无女史随行,内寝闺房确有诸多不便,林明月来的倒是时候。
一瞬间,气氛有点凝滞。
林明月见他迟疑,适时出言争取:“参军,我只在一旁旁观,绝不插手参军审讯,不越法曹之权。”
“那便跟着吧!——今日勘验,应以京畿府为主!”
“理当如此。”林明月浅浅应了声。
顺道?她若是独自前来怕是连这扇门都进不去。听他的就听他的,让她进去就行。她当然托人提前打听清楚了崔玄来王宅的时辰,专门晚了一刻钟出发,一路抄小路过来的。
秦云走到王宅门前让门仆入内禀报。
不多时,内院深处脚步声传来,王夫人被侍女扶着自二门后走出。按制,五品官员之妻应称“县君”,但府中下人仍尊称“夫人”。她一身华服,雍容华贵,妆容精致。
王夫人的目光一直围着崔玄,她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一眼就认出这是博陵崔氏出来的——通身的气度做不了假。他站在门前,脊背挺直,肩宽腰窄,青色官袍穿在身上不显拘束,倒像是他衬着官袍,不是官袍衬他。面容也生得好,眉目清朗,只是那双眼睛太沉了,看人时没什么温度。
“崔参军公务繁忙,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崔玄取出勘验文碟,双手递上:“昨夜贵府婢女小桃遇害,尸首在西郊废园被发现,人命关天,京畿府特来勘察询问。”
王夫人听到“西郊废园”时,手攥紧了帕子。“崔参军可查出什么了?”
“还在勘察,现在不能断言。”
“哎,都怪那丫头命不好,撞了邪祟。”王夫人稳了稳心神,语气轻飘飘的。
崔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撞了邪祟”——这四个字,他在这六桩案子里听过太多遍了。
王夫人的视线留意到崔玄身侧的林明月。她本就爱惜容貌,官夫人中也算保养得宜,平日应酬见了不少世家小姐,此刻见了眼前女子也不禁心叹这女子生得极好。
“不知这位是?”
崔玄上前半步,他本就生得挺拔,几乎将林明月挡在身后:“夫人,林女史是内廷奉旨查访异闻的女官,此案市井流言魇鬼索命,今日特请来协助本府勘察。”
林明月朝着王夫人行了一礼,和声补道:“夫人放心,明月只查验与本案相关之物,绝不会打扰夫人。”
王夫人侧过脸,和身边的管事娘子交换了一个眼色,才转过头来:“崔参军这是带着林女史来查我的闺房来了。”
她身为当家主母,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崔参军这是既要审讯奴仆又要查她。博陵崔氏的门第,她一个洛州司马的夫人,得罪不起。
直接拒绝宫中来人,倒好似她心中有鬼,惹人猜忌。
她最终侧身让路:“既然是按规矩办案,二位就随我进来吧。只是内寝私室,还望林女史只查验相关器物,不要四处走动。”
“谨遵夫人吩咐。”林明月垂手行礼,目光却一一扫过宅邸布局,堂中陈设。
王夫人引二人入正厅入座。崔玄坐上首主位,林明月侧坐一旁,秋娘和阿和立在林明月身后。王夫人命人上茶,自己坐在对面,姿态从容。
崔玄看了一眼仆从奉上的茶水并未去动,他的目光望向王夫人:“夫人,贵府婢女小桃,昨夜何时失踪?可有异常?”
王夫人端起茶盏,语气平淡:“那丫头是前院洒扫的,平日里并不进内院伺候。昨日申时前后还在院中当值,酉时就不见人了。奴婢们只当她偷懒躲了出去,谁想……”
“申时到酉时之间,可有人见过她?”
“我问过了,都说没留意。”王夫人叹了口气,“一个粗使丫头,谁会时时盯着?”
林明月坐在一旁,并不插话,目光却从王夫人脸上缓缓移开到脖子上。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王夫人面部肌肤比脖子更润一些。王夫人说话时,左手一直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是素白绫的,被她攥得发皱,但面上却看不出半分紧张。还有一样东西——王夫人腕上的玉镯成色极好,左手无名指上却空着一道戒痕。那位置,本该戴着戒指的。
“夫人,小桃在府中几年了?”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似乎不习惯被女官问话,但仍答道:“三年了。她是家生子,母亲原在厨房当差。”
“她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多些?”
“这我哪清楚。”王夫人淡淡地道,“婢女们的事,自有管事娘子管着。”
林明月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方向:“夫人方才说,她昨日酉时前后还在当值。可有人见她当时穿的什么衣裳?”
王夫人顿了一下:“……这倒没问。”
“那她平日可涂脂粉?”
“一个粗使丫头,涂什么脂粉。”王夫人嘴角翘了翘,眼睛却没动。
林明月也笑了笑,不再追问。
崔玄还在继续问其他奴仆。不知盘问还要多久。婆子唤婢女进来升起了火盆,又拿了个暖炉递到王夫人手中。炭火的红光映在王夫人脸上,照出她妆容下一层薄薄的粉——涂得极匀,但眼下有一丝遮不住的青。
秋娘站在林明月身后,目光落在王夫人手边的茶盏上。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热气袅袅。但秋娘闻到的,不只是茶香。
方才厅里凉,主仆二人与王夫人又隔着段距离,那味道不易察觉。此刻火盆升起,厅中暖意渐浓,那股极淡的香气随着热气漫过来。沉、厚、尾调发凉。
和那具女尸脸上的脂粉,如出一辙。
她在林明月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夫人身上,有。”
林明月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崔参军,小桃生前所用之物,可否容我查验?”
崔玄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比正常打量多停了半拍。他自己似乎也察觉了,随即移开视线,语气公事公办:“按规矩,查验物证应由府衙仵作来做,但今日没带墨石来,脂粉之物,林女史确实比我更懂。”
“可。”他转向王夫人,“夫人,请带我们去小桃住处。”
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一个下人的屋子,腌臜得很,只怕冲撞了女史。”
林明月笑道:“夫人说笑了。我入宫前,住的地方还不如贵府下人的屋子。没什么冲撞不冲撞的。”
王夫人被堵了回去,只得命人带路。
一行人到了下人房,王夫人不便跟进去,朝身边的管事娘子递了个眼色。管事娘子立刻跟上,寸步不离。
林明月和崔玄进入小桃住处,阿和守在门外。
屋内摆设十分简陋,一张窄床,一口半旧的木箱,空间狭小,一眼就能看尽。箱口打开着,里面装着几套旧衣服。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婢女趁管事娘子不注意,飞快地往林明月手里塞了个东西,又缩回墙角。
林明月低头一看——是一方皱巴巴的帕子,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她飞快地将帕子收入袖中,面上不露分毫。
从王宅出来已经快到申时。林明月和崔玄站在府门外。雪又开始下了。
崔玄往前踏了半步,身形微微压低一点,目光牢牢锁住她。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林女史方才在厅中,问了不少问题。”
“参军问的是案子,我问的是人。”林明月缓缓抬头,迎上他近前的目光,眸光安定,眼底没有躲闪,“案子查完了,人还没查完。”
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崔玄一时没有出声,视线微微错开,落向一旁雪地,耳尖有点不自然的微红,来不及深究心底的那抹异样情绪:“你查到了什么?”
林明月望着他的背影,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参军若信我,今夜厝屋复检,请务必到场。”
她说完便转身上了牛车。
牛车上,林明月的视线轻轻落向远处雪景,眼睫半垂,目光散着,虽看着窗外,却没看进眼前任何一物。
“阿和,你觉得王夫人有问题吗?”
阿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女史会问自己:“奴婢说不上来。但她看女史的眼神,不像看活人。”
林明月依旧盯着窗外,没说话。她也觉得王夫人不对。但哪里不对,她说不清。
她仔细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王夫人说“没人留意小桃的去向”,可那个小婢女却主动塞了东西给她。一个不敢当众说话、只能偷偷塞帕子的小婢女,一定知道些什么。
王夫人和小婢女之间,有一个人在撒谎。
林明月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帕子上写了什么,她还没看。但她知道,那上面有王夫人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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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