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的人推开揽月阁的门时,阿苡正在给秋露把脉。
秋露坐在廊下的小木凳上,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阿苡三根手指搭在她寸关尺上,垂着眼,安静地数着脉跳。廊外那棵老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来就颤巍巍地抖。
“脉滑而数,是受了寒。”阿苡松开手,起身往屋里走,“昨晚又踢被子了?”
秋露跟在她身后,有点心虚地小声说:“就踢了一回……”
“一回应付不了你两碗姜汤。”阿苡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干姜片,用粗纸裹了,递给她,“拿热水泡了喝。太苦就加一勺蜜,上回刘公公送来的那罐还在。”
秋露接过来,嘴上应着“知道了”,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她听见了宗正寺那个刘主簿的脚步声——官靴踩在石板地上,节奏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这里不该我来”的勉强。揽月阁这地方,一年到头也等不来一个穿官靴的人。
阿苡也听见了。她把柜门关上,顺手理了理袖口,面上淡淡的。
刘主簿在门外站定,看着那道半掩的木门,清了清嗓子:“……殿下。”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这声“殿下”叫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怪异——十四公主,生母林氏,不过是皇帝看中的一个女医官,空长到十七岁连个封号也没有。若不是太史局翻宗卷时偶然看见一笔记录,恐怕连宗正寺自己的人也想不起她来。
阿苡走到门口,拉开门。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袖口有细密的针脚补过,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头发用一根旧银簪绾着,素净得不像一个“殿下”。
“刘大人。”她微微点头,“有事?”
刘主簿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又移开,落在廊下那把歪了腿的小木凳上。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指节微微泛白。
“圣旨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请您……接旨。”
阿苡看了一眼那卷明黄,没有立刻跪。她站了片刻,然后缓步走到廊下,在石板地上跪了下来。秋露跟着跪在她身后,紧张得呼吸都细了。
刘主簿展开圣旨,念得很慢。那些词句他大概背了一路——“十四公主,秉性温良……着封柔嘉公主,赐名明宜……即日启程……和亲北朔……以固两国之好。”
“即日”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秋露的膝盖在袖子里猛地抖了一下。
阿苡没有动。她低头跪着,脊背笔直,像一棵被压弯了又反弹回来的细竹。
“……钦此。”
刘主簿把圣旨合上,双手递过来。阿苡接过去,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一个一个,方方正正地写着,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你被想起来了。因为你还有用。
她折好圣旨,站起来。
“有劳刘大人跑这一趟。”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秋露腿脚不便,就不给大人沏茶了。”
刘主簿愣了一下,想说“不必不必”,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官靴声沿着来路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
秋露跪在地上没有起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砸在石板地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怎么也擦不完。
“殿下……什么圣旨啊?”
阿苡蹲下来,把她手腕上还没解开的脉枕布条解了,系回自己手腕上。“让我当和亲公主,明天启程去北朔。”
秋露“哇”一声哭了出来。
阿苡没拦她。她起身走回屋里,把那卷圣旨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母亲留下的那个旧木匣子从柜底翻了出来。
木匣不大,漆面已经斑驳了,锁扣锈了一半。她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粗细长短不等,每一根都用细布条包着。针尖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冷光。旁边还有一卷手抄的《本草注疏》,纸页泛黄,边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母亲的笔迹。她认得每一行字。那些字她背了八年,翻来覆去地看,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
母亲把针传给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针能救人,就能护你。”
那时候阿苡才九岁,不太明白。现在她十七岁了,似乎懂了一些。
她把木匣盖上,锁扣没有扣——本来就扣不上了。她又把它塞回柜底,上面照旧压了三层衣服。秋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抹干了眼泪站在门口,红着眼眶看着她。
“殿下,奴婢跟您去。”
阿苡回头看她。秋露十五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门框里像一株被风吹过的草,脸上还有泪痕没干,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忍心说不。
“北朔很远。”阿苡说,“风沙大,冬天比这里冷十倍。”
秋露吸了一下鼻子:“奴婢不怕。”
“没有太医跟着。生病了只能自己扛。”
“有您呢。”
阿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明早走。你现在去收拾东西。只捡要紧的拿。”
秋露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回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噼里啪啦一通翻箱倒柜。阿苡听着那动静,站了片刻,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杏树在风里摇了摇,又落了两片叶子。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这棵树她看了十七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母亲会带她把落花收起来晒干,装进布袋里;夏天结果的时候,青杏酸得倒牙,母亲却说不酸,是甜的;秋天叶子变黄,一片一片落,她蹲在树下捡,母亲在廊下晒药草,风把药香吹得满院子都是。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母亲就坐在窗边,借着天光一页一页地翻医书,手边放一杯热茶。
后来母亲不在了。只剩下这棵树,还一年一年地长。
阿苡收回手,转身走进屋里,开始叠那件送来的嫁衣。
大红色的,金线绣翟鸟纹,沉甸甸地压手。她叠了两下,又停下来,把嫁衣抖开,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丝线是新的,布料是新的,没有人穿过。她重新叠好,放进箱子里,又往上面盖了一件自己的旧衣裳。
秋露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跑进来:“殿下,奴婢收拾好了!”
“这么快?”
“奴婢东西少。”秋露把包袱打开一条缝给她看——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鞋、一小罐蜜、一把梳子。然后她神秘兮兮地从最底下抽出一件东西,塞进阿苡手里。
是一把干透的杏花。用粗纸包着,捆了两圈麻绳,上面还贴着母亲亲笔写的一张纸条:“安神。泡水饮。”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看得出来。
阿苡看着那把干杏花,没有说话。她接过来,放进了自己的行李里,紧挨着那套银针。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最后吃一顿揽月阁的饭。”
那天晚上她们俩在廊下吃了一顿很简单的晚饭——一碟腌萝卜、一碗清汤面、两杯温水。秋露吃得特别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数每一根面条。阿苡也没催她。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揽月阁的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更鼓。秋露靠着门框睡着了,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还抱着她那包袱。
阿苡没有睡。她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把母亲那本《本草注疏》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淡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阿苡,若有一日娘不在你身边了,你记住——手上有本事,心里就不慌。”
她把书合上,放回木匣里。锁扣合不上,她也不强求了。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着那棵老杏树,枝丫的影子疏疏落落地映在窗纸上。明天这个时辰,她就在路上。
到那时,她会有一个新名字,赵明宜。
但今夜她还是阿苡。
四更天的时候,刘主簿派人送来一句话:“殿下,卯时出宣德门。送亲车马已在宫外候着。”
秋露惊醒了,慌忙去烧热水。阿苡穿上那件嫁衣,坐在铜镜前,让秋露替她绾发。铜镜模糊,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只看见一片大红色,像一团火。
“殿下真好看。”秋露小声说。
阿苡笑了一下:“你看得清吗?”
“看不清。但肯定好看。”
梳好了头,戴上了冠。阿苡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七年的屋子——桌案、药柜、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窗台上排成一排的干药材包、墙上母亲用炭笔画的经络穴位图。她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她转身走出门槛,没有回头。
秋露抱着包袱跟在她身后,走过那棵老杏树时,她停了一步,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然后小跑着跟上。
天还没亮透,宫道两旁的灯笼昏黄地悬着,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前面是送亲的队伍,后面是越来越远的揽月阁。
赵明宜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的时候,她终于闭上了眼睛。车缓缓动了,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闷钝而绵长,像一声没有哭出来的叹息。
汴京城还在睡着。卖杏花糕的老铺子门口,热气腾腾的蒸笼刚刚打开。
马车从它门前经过,她闻到一丝熟悉的甜香,混在晨雾里,很快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