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陈雅发来的那段话。
“顺手救了一个实习生的职业生涯。”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读了两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画面：陈雅穿着那件总是颜色灰暗的职业装，在一堆慌乱的同事中，面无表情却又极其利落地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这和他印象里那个总是回复得很慢、甚至有些迟钝的相亲对象，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终端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日志已经被他清理干净了。小刘刚才千恩万谢地给他点的那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塑料杯缓缓滑落，在桌面上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李明伸出一根手指，抹掉了那滩水渍，然后拿起手机，单手打字：
“这么巧，我也差不多。今天下午顺手捞了一个差点把公司生产数据库删掉的倒霉蛋同事。看来我们今天都当了一回无名英雄。”
打完这段话，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复斟酌、修改，而是直接按下了发送。也许是因为今天真的累了，也许是因为陈雅那句坦诚的话让他卸下了防备，他突然觉得，聊天其实不需要那么严丝合缝的逻辑推演，顺其自然就好。
发完消息，李明关掉电脑，拎起自己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双肩包，随着下班的人流走出了写字楼。
另一边，陈雅刚从公交车上挤下来。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来了一丝初夏特有的燥热。公交站旁边就是一家大型的社区生鲜超市。平时下班，陈雅很少逛这种大超市，她更习惯在楼下的便利店随便买点什么对付一口。但今天，或许是因为心情不错，或许是因为肚子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对“碳水化合物”的强烈渴望，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超市的大门。
超市里人声鼎沸，背景音乐放着一首有些年代感的流行歌。收银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大爷大妈们推着装满打折蔬菜的手推车，互相交流着哪里的鸡蛋又便宜了两毛钱。
陈雅推了一辆稍微有些生锈的购物车。购物车的左前轮似乎有点问题，推起来总是向左偏，还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她不得不花费额外的力气，用双手死死地把控着方向。
她先去了蔬菜区。货架上的蔬菜经过一天的挑拣，已经没有早上那么水灵了。陈雅站在一堆用保鲜膜包好的半棵大白菜前，陷入了沉思。
一整棵白菜太大，她一个人至少要吃一个星期，吃到最后叶子肯定会烂掉；半棵白菜看起来刚好，但切口处已经微微发黄发干。她拿起那半棵白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三块五。
最后，她还是把白菜放了回去。算了，回去切切还得洗，太麻烦。
她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购物车，漫无目的地在货架间穿梭。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她拿了一包原味薯片；经过日用品区的时候，她想起来家里的洗衣液快用完了，于是又拿了一大瓶薰衣草味的洗衣液。洗衣液很重，砸进购物车里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超市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各位顾客晚上好，熟食区、面点区商品，现已开始晚间八折促销，欢迎选购……”
陈雅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立刻调转车头，用一种近乎竞走的速度，推着那辆偏瘫的购物车向超市深处的熟食区奔去。
等她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下班的年轻人。大家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眼神像雷达一样在那些贴着黄色打折标签的塑料盒上扫射。
陈雅挤进人群，目光锁定了一盒寿司拼盘。原价二十八，现在贴了黄签，只要二十二块四。寿司的颜色看起来还算新鲜，上面铺着的三文鱼虽然切得很薄，但好歹也是肉。在它旁边，还有一盒仅剩的糖醋排骨，但是红油已经凝固在盒底，看起来有些腻人。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拿起了那盒寿司。就在她的手指碰到塑料盒边缘的瞬间，旁边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陈雅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油腻的男生，正尴尬地看着她。
“你拿吧。”男生迅速缩回了手，假装去看旁边的凉拌海带丝。
陈雅没有推辞，把寿司放进了自己的购物车里。这是一种属于打工人的心照不宣。在这个被工作榨干了精力的星期三傍晚，一份打折的寿司，就是他们对自己最大的犒赏。
结完账走出超市，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把陈雅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手拎着沉重的洗衣液，一手拎着装有薯片和寿司的塑料袋，慢慢地往租住的小区走去。
回到家，换鞋，洗手。
陈雅把寿司放在茶几上，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半个小时前李明发来的那条消息。
“当了一回无名英雄。”
陈雅看着这几个字，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这是她加上李明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说话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不是那种油腔滑调的幽默，而是一种带着自嘲的、灰扑扑的实在感。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用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寿司，蘸了一点盒子里附带的劣质酱油，放进嘴里。米饭有些发硬，三文鱼也没什么味道，全靠酱油和芥末的刺激来提鲜。但陈雅吃得很满足。
咽下第一口寿司后，她拿起手机回复：
“拯救数据库，听起来比我拯救一份打印合同高级多了。你的‘英雄光环’维持了多久？有没有人请你吃饭？”
另一边，李明刚刚回到他那个乱糟糟的一居室。
他刚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玄关和客厅相连的那盏吸顶灯闪烁了两下，发出一声微弱的“滋啦”声，然后彻底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勉强照亮了地板的一角。
李明叹了口气。这盏灯上个月就开始闪烁了，他一直懒得换，心想能凑合一天是一天，没想到它偏偏在这个时候寿终正寝。
他没有开手机手电筒，而是凭借着对这个房间的肌肉记忆，摸黑把双肩包扔到了沙发上，然后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门。借着冰箱里散发出的冷白光，他从冷冻室里拿出了一包速冻饺子。
又是饺子。李明看着包装袋上那几个大字，觉得自己的胃已经开始产生抗拒了。但他实在不想下楼去买了。
就在他准备烧水煮饺子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他看到了陈雅的回复。
“英雄光环维持了大概十分钟吧。请客吃饭倒是有，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实在太困了，只想赶紧下班回家。” 李明回复道。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条：“而且我现在的英雄光环彻底消失了，一回家发现客厅的灯泡坏了。现在正摸黑准备煮速冻饺子。”
发完这两条消息，李明把手机放在厨房的流理台上，接水，点火。
不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陈雅回复得很快。
“【图片】”
陈雅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拍摄的一个塑料盒，里面装着几个有些干瘪的寿司，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背景是有些起球的沙发垫。
“我的晚饭，超市晚上八点半打折抢来的寿司拼盘。看来我们两个‘无名英雄’的待遇都不怎么样。你会换灯泡吗？”
李明看着那张略显凄凉的寿司照片，竟然觉得那些速冻饺子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至少饺子煮熟了是热的。
“会换，但是我得先找到备用的灯泡放在哪了。这大概需要我摸黑把整个储物柜翻一遍。”
水开了。李明把饺子倒进锅里，用漏勺搅动了两下，防止粘锅。他看着屏幕上陈雅发来的消息，突然觉得，在这个无聊的夜晚，能有一个人隔着屏幕，听你抱怨一个坏掉的灯泡，这种感觉，好像还不赖。
“慢慢找，小心别撞到头。我先吃我的半价便当了。” 陈雅回了一句。
“好。多吃点。”
李明回完这三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锅里的水再次沸腾，白胖的饺子一个个浮上了水面，伴随着升腾的热气，在这个没有灯光的厨房里，散发出一种极为日常的、微小的温暖。
饺子在锅里翻滚了三次，李明掐着表，关掉了燃气灶。他用漏勺把饺子捞进一个边缘缺了个小口的白瓷碗里。平时他吃饺子都要倒点陈醋，再滴两滴香油，但今天他实在不想举着手机手电筒去厨房那堆瓶瓶罐罐里找调料了。
他端着那碗热气腾腾、什么都没蘸的白皮饺子，走回客厅，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坐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他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饺子。猪肉大葱馅的，皮有些厚，因为煮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边缘有些烂了，口感绵软得像是在嚼一团面糊。他一口气吃了十二个，直到胃里产生了一种沉甸甸的饱腹感，才放下筷子。
吃饱之后，身体的疲惫感成倍地涌了上来，但他必须得把灯泡修好，不然明天早上起来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找袜子会更让人崩溃。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束冷白色的光柱刺破了客厅的黑暗。他举着手机，走到玄关旁边的储物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一堆杂物：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型号的充电线、半卷快要干掉的透明胶带、几根生锈的螺丝钉。他在这堆破烂里翻找了大概两分钟，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摸到了一个方形的纸盒。
李明把纸盒拿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20瓦，LED冷白光。他松了口气。
他把餐桌旁那把稍微有些摇晃的木椅子拖到客厅中央，脱掉拖鞋，踩了上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李明伸长手臂，手指触碰到那个坏掉的吸顶灯外壳，逆时针用力拧了下来。然后他摸索着旋下旧灯泡，将那个崭新的LED灯泡对准螺口，顺时针转动。
“咔”的一声轻响，灯泡拧紧了。
李明从椅子上爬下来，走到墙边，按下了开关。
“啪。”
刺眼的冷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明亮得甚至让人有些睁不开眼。在这毫不留情的强光下，地板上许久未扫的灰尘、沙发上乱丢的旧衣服、以及茶几上那个空荡荡的饺子碗，全都无所遁形。李明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钟，然后举起手机，对着头顶那盏发光的新灯泡拍了一张照片。
他打开聊天软件，把照片发给了陈雅。
“【图片】”
“行动代号‘寻找光明’圆满结束。虽然光线亮得让我看到了我这个星期都没拖的地板。”
此时的陈雅，刚刚把最后一个装寿司的塑料饭盒扔进垃圾桶。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七边形的墙皮发呆。听到手机震动，她拿起手机，看到了李明发来的照片和文字。
看着照片里那圈刺眼的光晕，和那句带着点自嘲的干巴巴的汇报，陈雅突然觉得，这种毫无保留地向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展示自己生活有多么粗糙的感觉，竟然有些轻松。
她翻了个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恭喜重获光明。地板就别拖了，反正周末还会再脏的。我的半价寿司也吃完了，现在准备执行下一个行动代号。”
李明看着屏幕，顺手回了一句：“什么代号？”
“代号‘躺平’。”
李明看着屏幕上的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也向后重重地倒在了那张有些起球的布艺沙发里。
“批准执行。晚安。”
“晚安。”
星期三的夜晚，就在这几句毫无营养、却不再让人感到压抑的废话中，悄无声息地滑向了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