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冬眠的艺术与周日的垃圾袋

星期六的早晨,或者更准确地说,星期六的中午,陈雅是被卧室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强光刺醒的。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用手背挡在眼前,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内机发出极其单调的“呼呼”声。陈雅的大脑经历了大约三分钟的漫长开机过程,才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今天是周末,她不用去赶那趟拥挤的公交车,也不用面对那个装满廉价笔的十九块九收纳盒。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摸索着拿起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七分。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二了,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变成了让人焦虑的红色。

陈雅叹了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扯过那根常年插在床头柜插座上的充电线,费力地对准手机底部的接口插了进去。屏幕上弹出了绿色的充电提示,她这才安心地重新闭上眼睛。

按照她昨晚和李明达成的“冬眠协议”,她今天绝对不会踏出这个出租屋半步。

在床上又赖了整整一个小时后,因为膀胱的强烈抗议和胃部发出的空洞鸣叫,陈雅终于不得不掀开那条印着碎花的夏凉被。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头发乱得像一个刚经历过台风的鸟窝,身上穿着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旧睡衣。睡衣的领口已经完全失去了弹性,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她走进卫生间,连镜子都没照,闭着眼睛解决了生理需求,然后走到厨房,拉开了冰箱门。

冷冻室里还有一包之前吃剩下的速冻水饺,但是她今天连烧水煮饺子的力气都不想出。她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了冷藏室最里层的一包袋装方便面面上。那是红烧牛肉味的,平时她总觉得吃方便面太不健康,只有在极端懒惰的情况下才会拿出来应急。

今天,显然就是极端懒惰的情况。

陈雅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带盖子的泡面碗。她没有烧开水,而是直接接了大半碗自来水,把面饼拆开扔进去,然后撕开调料包。粉包撒进去的时候,有一小阵辛辣的粉尘飘进了她的鼻子里,惹得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接着是酱包。酱包里的油脂因为放在冰箱里太久,已经凝固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暗红色固体。陈雅不得不用大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挤压塑料包装,才勉强把那块凝固的油脂挤进了水里。

她把泡面碗放进微波炉,关上门,拧动时间旋钮。四分钟。

微波炉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鸣。陈雅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微波炉里面转盘上那只慢悠悠旋转的碗。她什么也没想,大脑处于一种彻底的停工状态。

“叮”的一声,时间到了。

陈雅戴上隔热手套,把滚烫的泡面碗端出来。凝固的油脂已经完全融化在汤里,散发出一种极其浓郁、带着强烈工业香精味道的香气。她端着碗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扔进沙发里,随便点开了一个正在重播的家庭伦理剧当背景音,开始机械地吸溜着面条。

这就是陈雅的星期六。没有社交,没有精致的早午餐,只有微波炉加热的方便面和一整天的沙发瘫。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李明的“冬眠”同样进行得十分彻底。

下午两点,李明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运行着一款极其硬核且枯燥的模拟经营游戏。游戏的核心玩法就是修建传送带,把开采出来的铁矿石运到冶炼厂,再把铁锭运到制造厂,最后变成一个个复杂的零件。

他已经连续盯着这些在传送带上缓慢移动的像素块看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他唯一的动作就是偶尔移动一下鼠标,或者拿起桌子旁边的塑料水杯喝一口凉白开。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眼睛干涩得厉害。

“把这条铁矿石的传送带再往左边挪两个格子,就不会和煤炭的传送带冲突了。”李明在心里默默地规划着。他选中了那条传送带,点击了拆除,然后一点一点地重新铺设。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刺激感,也没有任何剧情的起伏,只有纯粹的、机械的逻辑拼图。但对于平时在公司里被各种突发Bug和无效沟通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李明来说,这种完全可控的、有条不紊的无聊,简直就是最好的心灵按摩。

直到傍晚六点,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的脖子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吧”声,李明才终于退出了游戏。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像是一具在电脑前风干了一整天的木乃伊。

他走到厨房,准备找点吃的,却闻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的酸臭味。

李明顺着味道低头看去。厨房角落里的那个黑色垃圾袋已经满了。里面装着他前天晚上吃剩的速冻饺子包装袋、昨天下班路上买的煎饼果子纸袋,还有几个已经开始发黑的苹果核。由于天气闷热,垃圾袋底部的缝隙里渗出了一点不明的褐色液体,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黏糊糊的印记。

李明皱起了眉头。冬眠的第一准则就是不出门,但这个正在发酵的垃圾袋显然已经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生化武器。如果今天不把它扔掉,明天整个屋子都会弥漫着这股发酸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极其不情愿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垃圾袋的边缘,把它提了起来。

“滴答。”

一滴褐色的污水从袋子底部滴了下来,刚好落在他的拖鞋旁边。

李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玄关,换上外出用的运动鞋,拎着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垃圾袋,打开防盗门,像逃命一样冲向楼道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垃圾袋被扔进了绿色的大号垃圾桶里。

李明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家里,关上门,立刻去卫生间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李明点了一份外卖,吃完后继续躺在沙发上看他的黑洞纪录片。

整个周末,就像是一条缓慢流淌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河流。两个人都在自己的孤岛上,严格履行着互不打扰的约定。手机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一条消息弹出来。

直到星期天的晚上八点。

这是一种被称为“周日夜间综合征”的普遍现象。当时间一旦跨过星期天晚上八点这个节点,空气中就会开始弥漫起一种隐秘的焦虑感。这种焦虑来自于对即将到来的星期一的恐惧,来自于意识到这来之不易的四十八小时自由即将耗尽的绝望。

陈雅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指甲刀,机械地修剪着脚趾甲。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她剪完最后一个脚趾甲,把指甲碎屑扫进垃圾桶,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八点一刻。

陈雅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空了一下。她把指甲刀扔回茶几的抽屉里,拿起了整整两天几乎没有碰过的手机。

聊天软件里除了几个公众号的推送,没有任何私人消息。

她点开李明的对话框。界面依然停留在星期五晚上那两只躺平的海豹表情包上。

她突然有点好奇,那个说要进入冬眠状态的程序员,这个周末到底是怎么过的?是真的睡了两天,还是像她一样,吃着没营养的速冻食品,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

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陈雅打出了一行字:

“滴滴。冬眠结束了吗?你的生命体征还平稳吗?”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陈雅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似乎打破了他们之前那种“非必要不联系”的默契。但发都发了,她也懒得撤回。

大概过了三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明回复了。

“生命体征平稳。但在昨天傍晚,我的冬眠被迫中断了十分钟。因为厨房里的垃圾袋漏水了,我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把它送下楼。”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陈雅几乎能想象出李明捏着鼻子、拎着滴水的垃圾袋狂奔下楼的滑稽样子。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确实是个悲剧。相比之下,我的冬眠非常完美。我两天没有下楼,没有洗头,靠着微波炉方便面和外卖存活。直到刚才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明天就是星期一,我的冬眠就彻底破功了。”

李明在那边大概也感受到了同等的绝望,他迅速回复道:

“别提星期一,我们还是好朋友。一想到明天又要去面对那些永远改不完的 Bug,我就觉得手里的这杯凉白开都变得苦涩了。”

“我也一样。一想到明天要去面对那个乱七八糟的考勤表,我就觉得我的十九块九收纳盒都失去了光泽。为了平复这种心情,我决定去洗个头,这是我对星期一最后的尊重了。”

“去吧,洗个头至少能让你在明天的早高峰地铁上显得不那么像个难民。晚安,明天见。”

“晚安。”

简单的几句调侃,没有任何粉红色的泡泡,只有两个成年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周一时的互相抱团取暖。

陈雅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打开了热水器。花洒喷出的热水打在瓷砖上,升腾起一阵白色的水蒸气。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明天又是漫长且平庸的一周,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原本充满焦虑的周日夜晚,似乎因为刚才那几句关于垃圾袋和没洗头的废话,变得没有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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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雅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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