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阴沉沉的,不多时想必有一场大雨。
她蹙着眉,头疼的快要炸开。
她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现虚空而立,衣衫翩袂。
脚下是尸山骨海、断肢残垣,被乌黑浓稠的液体浸泡着,变软,变大。
她不断扫视着一切,想找到什么似的。
直到。
目光触及一道在半跪着的碧霞色身影,不禁一怔。
等等,不是他,他不会穿这样艳的颜色。
灵力不受控制地凝窒,她疾速下落,踉跄了几步,也看清了他。
碧霞澜彩的锦袍破破烂烂的,织金发冠松垮地耷拉在脑后,几缕发丝被血浸透已然结块,右臂无力地垂下。
何其狼狈。
这不是他。
她这么肯定自己,因此只是置身事外般冷静地看着。
他痴痴地回望过去,眸中充斥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不经意间露出了自左侧脸颊向脖颈延伸的大片赤黑色咒术图腾。
“阿酌,你不该因为可怜我,就委屈你自己,没有人值得你这样……”
越来越奇怪了。
她再次狠狠皱紧了眉,收回自己审视的目光。
“你快死了,知道吗?”
他笑着眯起了眼,惨白的两颊泛起不正常的嫣红。
“真好……”
这是什么答非所问?
咒术师?
可他不是。
他该是鸿蒙第一君子,潇洒肆意,意气风发。
她最后回头看一眼他,想要记住什么,然后抬手施咒。
画面开始倒转扭曲,无数色彩粒子在眼前炸开,融合,再炸开,直到“嗡”的一声回归黑暗。
有声音由远及近,不断变得清晰,她努力分辩那话的内涵。
“……话说这沉星阁,当真是响当当之名。其卜算精通至极,人皆传可窥天机。因此建立不过千年,门下桃李无数,一时门庭若市,风头竟隐隐压过了三大宗门,为世人所仰。
直到前阁主上泠桓横空出世,传闻半步入因果轮回径,一举将沉星阁推至巅峰。若非生不逢时,老夫也想算上那么一卦。
可惜可惜,大厦将倾。那沉星阁一夜之间竟消失殆尽,所有有关的人和物皆不知所踪,仅剩一具空壳,而距今不过堪堪十余载……”
高台之上一名说书人捻着白须摇了摇头。
周围人皆喝着倒彩:“白老头,莫再讲这老掉牙的故事了,天下谁人不知?还是尽早换些别的要紧。”
白晓叹了口气,轻抚了抚身上的粗麻白布衣裳,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但听下回分解。又说那……”
天字一号房内,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仰起脸,满是天真地问:“阿姐,你说那沉星阁,究竟是做了什么呢?竟受了如此灭顶之灾?阿姐?”
女子着一席烟紫色织锦长裙,彩云金丝宫绦松松地缠在腰间,两枝青玉螭龙含鎏银珍珠坠子长长地落肩,斜倚在美人榻上似乎陷入沉思,半晌,长睫眨动,露出一双清明的眸子。
她一只手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呢……”
良久,温云酌抿唇嘲讽般地笑了笑:“阿初,走罢。”
说着轻轻牵起温青初的手。
少年回望过去,喧嚣枯闷的茶楼,她的阿姐遗世独立,清丽矜雅的如同古朴画卷上的仕女般脱俗。
清淡细长的远山眉下,一双略上扬的丹凤眼被平直浓密的长睫掩住,琼鼻似玉,口唇如樱,面若桃李,万千青丝坠至脚踝,恍然山间泠泠的风,溪前静静的泉,不笑时似雾拂花、水映月,淡漠出尘,超然物外,偏偏腮边一点鼓起的弧度更添几分柔和,以至于一旦眼含一丝笑意,就已阳春三月、雨后初晴……
在离开茶楼之前,温云酌回头望了一眼仍在滔滔不绝却眼含失落的老先生,年迈的躯体脊背却挺得笔直,悄悄抛了两块上品灵石便作罢。
她不是辰灵为引,精血作诏,窥探未来重要的大事吗?
怎么会看到明之?
莫非真是她学艺不精,不通其道?
非上泠血脉执意窥天,她该忍接下来的后遗症了。
带着温青初走在街道上,温云酌朝温青初微探了探身:“阿初,难得出来一趟,眼下马上就要回去了。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温青初咧开嘴,不太好意思地说:〝阿姐,我想要两套新衣服。”
颇有些意外,温云酌摸了摸温清初的头,带他走进了落城最大的成衣铺子——云霓坊。
云霓坊,据说开遍了整个鸿蒙大陆,不止是拥有各式攻击防御法器的珍贵新潮的衣裳首饰,以及屋设装饰、家具盆景,应有尽有。
“去吧,阿姐就在这儿等你。”温云酌眉眼含笑,招呼了一个伙计,“让这个哥哥陪着你可好?”
看着温青初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挑衣服去,温云酌偏头看了一眼早就候过来的掌柜,施施然坐下,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掌柜坐下,温云酌即使目眩难耐,也只是极有教养地轻按了按额角:“掌柜的,最近生意兴隆啊?”
掌柜尽力做出闲适的姿态,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些:“回温小姐的话,近来生意是好了些,但这城中有一王家势力极大,本是坊中最大的客户。自从他家老祖突破了化神期,小辈行事愈发无法无天,每每消费都说记账。就说本月,竟是一笔账都没结过。”
温云酌点了点头,眼睫眨动的瞬间,她又被拖入黑暗。
“姑娘……”
“姑娘……”
她竭力凝神聚气想摆脱,也只是让画面凌乱了片刻,然后飞速跳转。
“姑娘,不知凌绝峰可在此处……”
这是过去。
“我等在此请求灵尊执笔……”
这是……未来?
“姐姐,我以后可以跟着你吗……”
过去。
“仙尊,您收了个好弟弟……”
这也是未来吧。
“洛玺,这孩子日后就托付给你了……”
等等。
这两幕好像闪过了什么图腾。
是沉星阁倾覆那一晚?
一群看不清面部的人,沉默着在各种场合中穿梭,相同的刺青印在颈侧、手臂、脸颊。
双头蛇,头部相互缠绕着,一个睁着幽红色眸子,一个长长吐着信子。
画面再次扭曲,像融化的油彩,不断加入白色马赛克粒子。
“姑娘,姑娘……”
“温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