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响!”
这动静几乎吓死楼底下的人,有人惊问一声,绣楼上头却再无声响。
楼下静了一瞬,不多时,便听得吱吱嘎嘎的楼梯声音响起,随即绯云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跟着她的老媪一身藏蓝布衣,圆圆的鼻子上头缀着一颗痣,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不正是前些天将艾草水泼到妙真身上的绯云娘崔嬷嬷么?
这母女二人面上惊魂未定,一前一后的奔了进来,却见门边满地的青瓷渣滓,残碎的把儿还在脚边。
一抬头,桌上那只青花瓷壶果然不见了。”
这一主二仆,两个小丫头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真姐儿幼小的身体比却不动如山的坐在桌子后头。
“天爷,这是怎么了?”绯云惊叫道,
桐儿正蹲在地上拣碎瓷片,见人进来,连忙抬头解释
“还不是银儿毛手毛脚的,把好端端的水壶打了,幸亏没烫到姐儿。”
一旁的银儿连忙垂下头,不敢多说。
“做事这样不老成”绯云气得不轻,伸着指头虚点了点她
“你别在这儿了,左右也照顾不好姑娘。”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子便转过身来,似笑非笑,道,
“怎么,如今我连自个儿丫鬟都决定不了?”
绯云怎么敢接这话,连忙赔着笑道,
“姐儿别误会了,是怕银儿闯了祸,我再给姐儿寻更好的来。”
仿佛正等着这话来死的,妙真下一刻便接口道,
“那便绯云姐姐来照顾我吧,您服侍着太太,定是最好的了。”
小女孩儿露出甜甜的笑容来,分明上一刻还不是这个神情,在场的丫头婆子哪个不比她年岁大,如今竟觉自己不知不觉被这个六岁的丫头绕了进去,也觉得心里惧怕。
绯云是更加不愿了,她本就怵这小大人似的真姐儿,更何况太太和自家老娘的主意正要治她呢!自己过来了,岂不是要和这天魔星一道困在这里,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她急得正要分辨,手背却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她老娘不知何时上前,不偏不倚挡在她前头。
“姐儿突然来了新的地方,只怕晚上睡不着,还是银儿陪着吧,”
崔嬷嬷冷冷瞥了正低着头转眼珠的小丫头,“正好一道教教规矩。”
妙真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面前的老妇人。
“说的教规矩,便是崔嬷嬷来教么?”她摸了摸胸口的衣襟,“真是没有想到,前日您还给我倒洗手汤呢,今儿便是我的先生了。”
到底是上了年头的老嬷嬷,这些刺儿能扎的绯云脸上通红,却浑伤不到崔婆子一下,她面上也浮出和善的笑意,仿佛便是路边街头好说话的老人家
“这怎么不叫缘分呢。”崔嬷嬷笑眯眯道,“姑娘莫怕,老婆子服侍上差了点儿,规矩上还是懂得,
当年大太太出门子的时候,便是和老奴一道学的,保管您一点儿差不了。”
便听她不紧不慢地交代道:
上午去正院里请了安以后,回来便要抄写书卷,午后歇上一觉,再起来学行走坐卧的规矩,到了黄昏,可以先学些针法织补的手艺,后头等年岁大了再说。
“姑娘还小,原不用这般辛苦,咱们只将书读透,规矩练好便罢了,这也是太太的慈心。”
果然是慈心呢,瞧着面前这一老一少的样子,妙真心中生出许多怠惰来,
这样好的天气,自己却要被扣在此处,和这些人周旋高低,她一时心烦意乱,实在是生不起针对的心思,因此只是吸了口气儿,才道,
“既如此,那嬷嬷去取书来吧,笔墨纸砚,银儿回西院子离去,将我常看的那些书也拿来。”
银儿觑她一眼,只觉自己小主子这般厉害,竟然也吃瘪了,生气弱下来,只低声道“唉,晓得了。”
屋子里走了三个人,便显得空旷许多,也没方才那般沉闷烦躁的透不过起来,妙真索性一屁股坐在床上,日日抱着入睡的软枕嗅闻,一边瞧着桐儿在一旁绑床帐带子。
“怎么愁眉苦脸的.”妙真闷闷道,“我还没输呢?”
桐儿听她这般说,忙不迭安慰她,“是呢,等二太太和老爷回来,就好了。”
这话只能骗骗银儿,她自己心底也有数,这事儿定是二太太一道安排的,只是可惜了真姐儿这么小的年纪便要受这种苦,桐儿又担心自己,
她原是做粗活的丫头出身,因着为人老实稳重,才逐渐被提拔上来,这次到西跨院也是对着陈全家的使了钱才被送过去
还以为有个好前程,可如今姐儿要是被关起来,指不定自己又要被安排到别的地方去,因此也心急如焚,只不好在真姐儿面前表露出来。
妙真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拉过她的手,展开她手掌,往里头放下了块儿物什——是一枚二两的银锭子。
“姐儿是哪里来的?”桐儿稀奇道
“这你不必管。”妙真道,“我听说你和秋蕊姐姐是打着弯儿的亲戚,你今儿回去也不必做别的,只帮我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桐儿瞧了瞧面前女孩儿微微闪烁的眼睛,真奇怪,自从来了姑娘身边,她常常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妹妹,
而姑娘却有一副姐姐相,她一说话,自己胸口扑扑跳的动静便逐渐缓了下来,最后她只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
“姑娘放心吧,我会做好的。”
崔嬷嬷不多时便带着银儿又回转回来,将笔墨纸砚,连同基本蓝皮儿的书放在桌上,妙真忖得这时辰未免太短了些,压根儿不够回去西院一次的,便走上前去瞧,
《女论语》《女诫》《列女传》还有些《内训》和《孝经》,就是没有她吩咐的医书
妙真略略回头,果见银儿满面难色的挤眉弄眼,她心中一沉,苏氏管得这样严,连着沈爹爹说的话也能违背,看来便是印着学医这事儿才惹怒了母亲。
可是,至于么?
她的小腹不由一阵绞紧,前些日子绿豆汤和螃蟹混食而来的痛意又回转过来,仿佛要将她的肠胃烧灼干净,这痛意和那日一模一样。
被背叛了。
她迅速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掐死在脑海里头,只说自己还有些疲累,要歇上一歇,
崔嬷嬷盯了他片刻,随即允了,索性将桐儿也一道赶了出去,银儿要端了新的茶壶要服侍她喝水,被她推了推,将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是要住在这儿么,回去拿行李,再去寻门房问问,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别点眼。”
到了正午,有人送来食盒。
用过午饭,她略歇了歇,原想去大花园里头散个步,那崔婆子便如同长了眼一般堵在楼梯尽头,
“姐儿人小,在屋子里头转转便是了,花园里头人多眼杂,到时候让暑气扑了可不好。”
她没分辨,只得在那巴掌大的天井里头打了几个转,歇上这么一刻,教习便正式开始了。
这个时候,天还有些热,院子里头蝉鸣声声,
妙真头顶一本书,在鹅卵石路面上反复走。书掉了,一旁的银儿便奔过来捡起书继续放在她的头顶。
这还不叫磋磨,难办的是膝盖间夹着的一张薄薄的宣纸,走路要有方寸,,这张宣纸不能掉下来,也不能被磨碎。
小孩儿家哪有这般力气?
妙真走了七八遍,额头渗汗,膝盖发抖。
可连寻茬也无用,她走了多久,一旁的崔嬷嬷便陪着站了多久,
天色渐渐沉下来,她才大发慈悲的开了口。
“真姐儿,太太说,今儿您是第一回,不用那么辛苦,因此走满十遍就可以歇了。”
妙真只得咬着唇,满头都是忍耐出的汗珠儿,连着银儿也在一旁不住的拧帕子,直到太阳完全瞧不见了,她才被允准回房沐浴换衣裳。
“二太太来请安了,太太叫姑娘一道吃晚饭去。”
银儿高兴地几乎要蹦起来了,在她耳边不住笑道,“太好了,二太太回来了,姑娘肯定能回去。”
她几乎打算把放好的行李又收拾起来,妙真瞧她一眼,心里头当真是羡慕这个丫头什么也不晓得。
“吃了饭再说,吃了饭。”
银儿未解其意,只笑嘻嘻的为她换好衣服,扶着她往正房里头去。
沈府除了大宴,极少在正房里头摆席的,尤其沈涵今日还不在,可踏进院子里头,便见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全被点亮了,走进屋子,更觉灯火通明,
妙真定睛一看,竟见堂屋里头正儿八经在屏风后头点了支满堂红,火光便如天光,照的屋子里头恍若白日。
八仙桌上布满了各色菜肴,盘子堆叠着盘子,绯云绯霞绯烟,秋芳秋蕊,五位大丫头手里捧着碗盘面巾,拜访得是一色整齐的银杯牙箸象,可桌子的主位却并没有那个白面微须的沈府主人,
饭桌上头只有两个女人,笑脸相对,仿佛姐妹一般聊得十分投缘。
妙真几乎僵在原地,她站在门槛外头不敢动,只等着里头有人注意到她。偏是苏氏先抬起头来,才招招手叫道,
“真姐儿来了!”她笑眯眯的在自个儿右手边设了座,将妙真和薛氏恰好隔了开来,“薛妹妹等许久了。”
妙真落了座,见面前摆了一碗酒酿圆子,双眼一热,却没有动勺子,只盯着碗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的,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勺在口中,果然如薛氏前几日说的一样,香甜软糯,好吃得紧。
苏氏连忙夹了个元宝饺到她碗中,
“累坏了吧”
薛氏看着女儿,却对苏氏道
“学规矩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哪有不吃苦便能学成的呢?”
这话一出,妙真眼圈便一红,薛氏瞧着也有些不忍,只是两人中间插了个苏氏,却实在也不好安慰,因此只得吩咐秋芳将自己面前那道太湖三白挪到女儿面前。
妙真吃的头也不抬,原过来前她想了许多,想问,母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或是干脆将眼睛弄红一头撞进她怀里,不管不顾的闹着要回去。
无非是撕破脸而已,一个任性的小丫头,便是闹急了也不过被下人嚼几句,她有什么好怕的
可她只是坐在饭桌前,听着苏氏饶有兴致的与薛氏聊着所谓的京城风光,一边机械的一口一口将肚子填饱。
个中滋味,到底难讲。
时饭毕,席间只闻碗箸声响,苏氏便道叫薛氏送妙真回绣楼,只说也要监看监看孩子的住处,薛玉娘连忙推拒,道,
“在您这里,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何况跟她过去,别到时候叫管教的人反不敢下手了。”
就这般拒绝了,妙真心头早有预感,也未表露什么,朝着嫡母亲娘行了礼便带着银儿回去了。
气氛这样不好,银儿心里头也慌,只夜里天色暗淡,她也只好提着灯在前头引路,一面低声宽慰着自家小姐
“姐儿别难过了,二太太兴许是当着太太的面不好说话”
可无论她怎么开口,后头的姑娘总是一言不发,只听得脚步声响簌簌在后头跟随。
她原以为无事呢,可将人送到绣楼,回头一瞧,险些慌的哭出来
——自家那机灵过头小大人模样的真姐儿双眼通红,满腮挂着泪珠儿,像是一个真正的六岁孩童那般呜呜咽咽的哭泣着,只除了不肯哭出声外。
“姐儿姐儿!!是我说错了,你别哭了。”
银儿连忙语无伦次的要劝,妙真却不肯听了,她仿佛已忍到了极限,只憋着声儿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要睡了”
三步并作两步,将银儿推出了门外,说要洗脸洗脚也不理,只“呼”得一声,吹灭了蜡烛。
外头人终于走了。
丢脸啊,实在是丢脸,
可更叫人难过的是她连钻进娘的怀里痛哭一场也做不到,只能顶着丫鬟怜悯的目光躲在屋子深处,一个人静静的瞧着月光透过窗纸,听着外头呼呼的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起初她以为是风,但那声音太有规律了,不像是树枝刮到窗框
是夜枭?还是窗户纸破了洞?
妙真原未在意,直到那敲击声越来越响,随即又是‘叩叩’两声,
停了片刻,有人在后窗轻轻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