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全吓了一跳,连忙抬脚跟上,只是恶狠狠的训了那仆妇一句
满嘴胡沁什么?真姐儿怎么会在正院呢?
沈涵却全然不顾,他初闻此话,只觉顶梁骨走了真魂,哪里还有心思问下人话,只见他面沉如水,快步往正房走去。
沈涵如今四十出头,膝下只两个儿子,常觉自己并无女儿缘分,直到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带着女孩儿在山贼眼皮子底下求生的薛氏,
一路之上,他也曾帮忙搭手将这孩童抱在怀中哄睡,此后三年,这孩子几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从牙牙学语,到满面稚气的叫他沈老爷,沈叔叔,再到如今的沈爹爹,他几乎以为要成全自己的女儿缘分。
一个小人儿,怎么就这么没了?他不信!
进了正院,便见仆妇们乱成一团,见他来了,有人连忙去寻苏氏,
不多时,却见苏氏从旁边的拱门走了出来,衣衫严整,只头上并没有插戴首饰,灯火照得她面色惶惶,面上虽挂着笑容缺如泥塑木像般僵硬,十分可疑,更别提她快步拦在沈涵身前,
“老爷!”苏氏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紧张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略略瞪了眼院子里才晓得轻重安静下来的仆人们,请罪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哪个不知死活的喝醉了,在后头胡嚷嚷了一通,把丫头婆子们吓了一大跳,也胡言乱语的咋呼起来,我已经叫人把那祸害绑起来堵住嘴了,明儿再发落。“
“老爷累了吧~快来房里歇一歇,绯霞!去叫梁婆子起来弄碗桂花糖粥来暖暖肚子。”
她急着扯住沈涵的袖子便要拉着自家丈夫回房,谁晓得扭头走了两步,动也不动。
苏氏心中一沉,随即转身回头,果然,沈涵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在看自己,院子里头的灯笼已经全都点了起来,因此纵然沉沉深夜,她依旧可以清楚的看见自己丈夫的面容,从未如此清楚
面沉如水,年近四十的男子依旧如她初见时那般俊逸温雅,可他的神情···苏氏从来未见过这样的神情,她忍不住轻轻哆嗦起来。
可沈涵并没有看着她,他从进来就没有盯着自己的妻子,他的眼神在妻子来的那条小圆拱门上停驻了片刻,眼尖瞧见那里分明躲着个丫头身影。
苏氏上来拉扯她的时候,那丫头悄悄往这里偷看了两眼,见正对上目光,吓得几乎瘫软在地。
沈涵顺手甩开苏氏的手,猛然指着那丫头快步走去,
“你站住!”
那丫头惊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起来便跑,沈涵跟着他穿过垂拱门,不过行了几步,便看到绣楼前头的情况,惊得心头重重一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好似被大石砸了脑袋,面前也一片漆黑起来。
小楼前头一块儿很小的地方,围了好几个丫鬟仆妇,个个手执灯笼或窃窃私语,她们环绕着,盯着同一个方向不敢靠近一步,而在那个方向,一个熟悉的哭声叫他胆战心惊。
“真姐儿!真姐儿啊!”
那唤作银儿的丫头抱着地上小小的身影大声哭泣着,沈涵强打着精神,散步并着两步的奔上前去,夺过一柄灯笼便蹲了下来,微弱的烛光将女孩儿满是灰土的面容映照出来。
正是他的继女,妙真儿。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沈涵脑中一片空白,轻轻摇动着女儿的身体晃了晃,又轻声唤了几句,见没反应,只觉心乱如麻,整个人被铺面用来的悲意淹没。
怎能叫他不痛?
“我的姐儿,你怎么就这么命苦!”旁边的丫头低低呜咽着,
沈涵缓了缓,待要将这孩子抱了起来,银儿连忙爬起来,欲要帮一道扶上一扶,却未曾想灯笼烛光晃过,她忽见真姐儿眼皮仿佛轻轻颤了一颤。
银儿便不动了,她做出了一个十分胆大的动作——竟将自己的脸颊探入了沈涵还着着官服的怀中,在众人瞠目结舌之下,贴到了本应该死去的真姐儿面上。
一下,两下,转瞬间,这个小丫头又跳了起来,尖声喊着,
“还有气儿!还有气儿!!”
此言一出,连着沈涵也仿佛如梦初醒,忙不迭用手探了探女孩儿颈间,分明还有着微弱的气息,他连忙闭眼深吸一口气来。
知道人还活着,沈府的主人长出一口气,此时他的理智和冷静也终于回来过来,将小人儿托在怀中放眼四周,
见后宅一片混乱嘈杂,颠三倒四乱作一团,连着自己的正妻苏氏也目光闪烁的缩在不远处,没有一点样子。
“都像什么样子!”他沉声道,院子里安静了,“陈全看着,不该在这儿的,全都给我回自己房里睡觉!再有乱跑的!乱嚎的!便当做贼匪,通通扭送到官府去!”
说罢他抱着孩子转身大踏步便往正房走去,苏氏手里的帕子搅得一团乱,微微喘了两口气,也一道跟着去了。
苏氏念佛,房中总熏着浓浓的香料,沈涵一进去便被熏得头昏脑涨,索性叫下人将香都灭了,打开所有窗户,才将妙真儿放到了苏氏的床上。
“孩子,孩子?”不过如何呼唤,妙真却始终没有醒过来,管家陈全这时候到了,连忙劝慰道,
“老爷莫急,已经叫人去请郎中了,就快来了。”
这孩子,当真是命途多舛,前些日子也这么在床上人事不知一遭,沈涵如今冷静下来,忽然开口道,
“今儿这是怎么回事,真儿怎么在后头那放杂物的楼上摔下来的,谁能与我讲一讲?”
他发话了,苏氏眼睛一亮,正要上前回话
却听那小丫头银儿哭嚎道,
“老爷,真姐儿太委屈了,他是想回西院才跳下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跪着的崔婆子连忙狠狠瞪她一眼,却被沈涵尽收眼底。
这个婆子的面相叫他忍不住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只喝道!
“银儿你说!”
他一发话,崔婆子便不敢再动了,跪在原地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银儿不过虚长几岁,有些小机灵,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晚上喝多了水,爬起来用恭房的时候隔着门便亲眼见什么东西坠了下来,她啊的一声便惨叫出来,直把崔嬷嬷叫醒了。
一老一少打着颤互相搀扶着提灯走出去查看时,才见那哪是什么重物,一个小小的身体伏在外头的花坛之中,后脑勺对着外头,面朝地上,长长的头发批头遮面,壮着胆子走进一瞧,中衣上头还绣着熟悉的菖蒲图案。
她目瞪口呆的瞪着地上的人不敢动弹,直到崔嬷嬷走上前去将人翻了过来。
额头青肿,四肢绵软,崔嬷嬷硬着头皮上前探了探,随机一屁股做到地上,脸麻了半边。
这老婆子顾不得边上已经丧失理智开始淌猫尿哭嚎的银儿,起身便敏捷往正房跑了,只留下银儿一个人坐在原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说来也是奇了,这般时候,她的脑子却是格外清醒。
自己伺候的主家死了,能有什么好下场?二太太能饶过他么老爷能饶过他么,大太太是始作俑者,她要脱身,自己能怎么办 ?
得闹啊!这说不好就是要吃断头饭的事儿!
方才她原本见了老爷骇过了头,竟一时不敢开口,如今姐儿虽没死,可难保太太要她算账,得先下手为强,
她硬下心,不去看一边苏氏绵绵如针的视线,大声道,
“太太每日把姐儿关在绣楼里头,从早到晚的抄书练规矩,连饭也不叫吃饱,姐儿还那么小,哪里受得了这个?动不动就拿戒尺打,或是罚站,姐儿是受不了了才跳下来的!”
“你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主母,就应该打烂了嘴巴扔出去”
“老爷要怪我,我不敢怨,只今儿这件事我要说清楚,并非这丫头说得那般。”
“真姐儿是被他亲娘送来托我教养的,住绣楼,学规矩,也都是过了薛妹妹的眼,天地良心,我可没有。”
说人人就到,薛氏奔了进来,大夜里的,得了女儿不测的消息,她立刻奔了进来,沈涵见她头发披散,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 ,飘飘荡荡的奔进来,是规矩也忘了,体面也忘了,
倒与一旁连发髻都挽起来的苏氏大相径庭。
沈涵却不瞧别人,只怜惜上前将薛氏拦腰搂在怀里,
“别怕,别怕,阿真还活着,她还好好的。”
“我不信,你叫我瞧瞧。”她失魂落魄的伸着头,几乎大半条命好似都被夺走了
“这几日我便一直心神不宁,没想到竟应在这里”
说来也是巧合,今儿这么大动静原早就把她惊醒了,偏近日来她心情郁郁,夜里也常失眠,因此才抓了副安神汤喝下,
丫鬟们足足叫了她一炷香才将她从梦里唤回来,听到这消息连滚带爬就要往外头跑,还是秋芳眼尖儿把绣鞋好歹套上了。
此刻秋芳才抱着外裳匆匆赶到,见屋内这般情景险些厥倒下去,只不敢再面色难看的一男一女两位主子面前失态,小心翼翼走过去为薛氏披上外袍,便听老爷低声劝道
“阿真从楼上坠下来,只怕有些伤,不好挪动,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马上就到。”
姐儿没死?秋芳嚯得抬起头来,方才她不敢多瞧,此时扭头见床上女孩儿并未如传闻中那般满身是血,也未缺胳膊缺腿儿,想来是走了大运了,连忙松开眉头瞧向自己的主人。
薛氏却充耳未闻,忽得开口道,
“我就是大夫,我来我来。”
她毫不客气的上前坐在床边,将苏氏挤了开来,苏氏脸上划过一道阴霾,随即叹了口气,走到一边闭起眼睛念佛。
薛氏先摸了脉,又探了脖息,听了胸口,一边轻轻轻拍着女儿软绵的脸蛋,
“阿真,阿真 ?我的小乖乖?”
声音又轻又软,倒叫沈涵在里头品出些叫人动人的涩意。
他不忍再听,看了一眼床上的妙真,又往外头走了几步,忽然对着一旁低头默默念经的妻子道,
“太太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管教真姐儿的事儿来了?”
苏氏对这话自然早有准备,
“老爷,我不过也是为了孩子们的日后考虑,何况,也是过了薛妹妹的,只是这孩子实在不懂事,好端端的,竟从楼上往下头跳,这不是要吓死我们么!”
她不好说方才一时慌张做出头的昏头动作,生怕沈涵突然想起来,因此只好扯别处,
沈涵却不听她说这话,
“妙真才六岁,泓儿六岁走路还有些不稳当呢,你便叫她住在这么高的地方,究竟是谁的主意?她还这么小,这不是折磨么?
苏氏心头也有些起火
“我不过是一番好意,想着女孩儿家早晚要学这些的,妙真到底不是您亲生的,到时候······”
方才苏氏辩解之时,薛氏不吭一声,恍若未闻,可“亲生”二字一出,
薛氏却陡然回头瞧了苏氏一眼,沈太太心头火起,心说
“这女人倒是刁滑,当初放话说任凭太太管教的是谁来着?如今倒缩在这里当鹌鹑装无辜。”
她畏惧沈涵,却不愿在薛氏待要冷笑着询问,却见一向温和驯从的女人眼珠定定,好似藏着些吓人的疯狂在里头,她一僵,只得装作没看到,梗着脖子又辩了一句。
“我也是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
“你心底在想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沈涵冷笑一声,待要再将,却听后头一声嘤咛,他心中一动,连忙回过头去,果然是床上的女童,醒来了。
“真儿!”
“阿真!”薛氏脸露出喜色,豆大的眼泪忙不迭从眼中夺眶而出,喜极而泣保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府里上下闹了一夜,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菩萨保佑,真姐儿捡回一条命来。
可谁知这好消息才刚传开,却又听闻一重噩耗
——妙真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