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又被开了,这已经是他做过的不知道第几份工作了。
“有客人投诉你每次都冷着一张脸,年纪轻轻的笑一下都不会。”老板瞪着他那双吊梢眼,扬着下巴说道。
短粗的肉手不停摩挲着他高高挺起的肚子,顶上的光自上而下将这个肚子圆润硕大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形状比老板本人还要讨喜一些。
秦宣敷衍地点点头,这样的说辞和流程几乎是听了不下上百次,已经轻车熟路了。
老板在手机上点了两三下,秦宣口袋里的手随之震动两下,老板收起手机:“拿着吧,这五天的工资,拿了钱至少笑笑吧。”
秦宣愣愣地拿出手机,对话框里是一个橙色的红包。
他垂下眼点开那个红包,秦宣看到有零有整的“2”后面跟了两个零。
对面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停留在他脸上,他撇了撇嘴角,骂了声“晦气”,又装模作样道:“虽然你才上班五天,本来试用期不应该给你结工资的,但是考虑到你情况特殊,我又是个有良心的人……”
200的良心当真是可贵,秦宣翻了个白眼,他想将手机甩到他满脸横肉的脸上,然后说一句老子才不稀罕。
现实是他直接离开了便利店,像是打了败仗,身后喋喋不休的骂声越来越远。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面部肌肉没有一丝收缩。
夜晚的临城是潮湿的,江边的风疾驰而来,贯穿了整座城市。
他一言不发坐沿着马路走到江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搓着灰色卫衣的衣角,江面上的光点忽明忽暗,潮湿的风将他齐肩的长发吹到他的眼前。
秦宣已经记不清,关于他的脸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了表达情绪的能力。
好像只是突然有一天,面部肌肉脱离了身体的掌控,做出来的表情和表达的情绪是完全混乱的,到最后自己已经疲于纠结各种表情的对错,至少心灵的窗户还能透出些许情绪。
毕竟一个面瘫,肯定比一个神经病来的好听。
秦宣捻了捻手指,做出一副抽烟的模样,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抽支烟,然后靠着围栏,然后让海风和他共享同一支烟,在学着电影主角的模样和别人交谈。
秦宣打开手机,拉黑了刚刚那个老板,点开备注“老登”的消息框:
我爱炫饭:【我又被开了。】
对面回复很快,几乎是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顶上的状态就开始变化,好像是专门等着这个消息一样。
老登:【没事孩子,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看开点。】
我爱炫饭:【你作为我的父亲,能安慰我两句吗?】
几乎每一次发生这种事情,都着这样一套流程,被开除,找父亲安慰,被嘲笑。
应该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命苦。
老登:【没事的孩子,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能做的工作遍地都是。】
老登:【再说了,虽然你又被开了,但是我还没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就证明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我爱炫饭:【好了,老登,不许再说了。】
秦宣被父爱浇得狗血淋头,他一直觉得父爱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处于有或没有的量子叠加态。
到最后反而父不像父,子不像子。
浓重的夜色压住躁动不安的江水,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丝丝凉意顺着脊骨直窜大脑。
这时消息提示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秦宣回过神来。
一低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鞋,光脚踩在水里,水面已经没过脚背。江水争先恐后爬上他的脚踝。
秦宣惊恐地回过神来,他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一大滩水被甩在岸边的石头上。
水面上漂浮着抹不开的夜色,差点将他给吞进去。他刚盯着江面的时候,脑子里真的匆匆闪过“死”这个字眼,秦宣面色发白手里攥紧手机。
他低着头懊恼地拍在自己脑袋上,手忙脚乱地打开消息。
——是他的父亲发来的消息。
上面是一串链接,其中开头的中文标题就是:“育才高中诚聘教职员工若干”
老登:【别说父亲不爱你,你去试试这个吧。】
秦宣盯着那个链接,心头涌上暖意,还没超过三秒,下一秒马上打回原形。
老登:【加油,这份工作一定能超过一年的。】
秦宣几乎能想象到屏幕后面那人欠登的表情。
思虑再三但他还是点开了这个链接,他找了块石头坐下,草草抹了一下脚底的水。
一点进去,秦宣心脏重重跳了两下,纯黑色的界面压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是否响应育才高中的招聘?】
【是】or【否】
文字用了高饱和的红色,刺痛了他的眼
秦宣一瞬不瞬盯着界面,久久未动,久到秦宣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又想到父亲的“爱”,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点下了【是】。
指尖接触到屏幕的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静止键,海浪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感觉自己被完全隔离在真空地带。
手里的手机不翼而飞,甚至秦宣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失重感将他完全托起。
【用户账号已激活,正在初始化……加载成功】
冰冷且生硬的男声凭空响起,秦宣居然从几个字里听出不耐烦和嫌弃的情绪,甚至有几个字读音都是偏的。
【用户信息正在载入中……信息载入完成】
【队伍信息加载完成(5/5)】
【背包信息加载完成(0/?)背包功能无法使用】
【育才高中载入完毕】
【你是一名师范生,即将要去一所百年名校当老师,据说这所学校那么多年来名校率为100%,众多人才在这所学校中诞生,你很荣幸能找到这份工作,怀着感恩且崇敬的心理,你即将去往育才高中。】
【请玩家努力存活下去!】
信息囫囵塞进他的大脑,没等他细想,眩晕感直接塞满了他的大脑,这种感觉要他形容的话,就像是被人放进盒子里粗暴地摇晃。
江边的夜色在秦宣的眼中如潮水般退去,另一个场景从一个光点慢慢扩大,直到彻底铺开成一间办公室的模样。
眼前的书本模糊且不真实,明亮的房间在旋转。他弓起背,胃内容物不断翻涌,秦宣死死捂住嘴巴,捂到关节发白才摁下呕吐欲。
秦宣闭着眼,身体靠在椅背上,大脑快速运转,再睁开眼依旧是同样的房间。
他依旧穿着那套灰色卫衣配黑色工装裤,脚上的帆布鞋居然还有潮湿的水汽。
眼前的房间一共摆了五张办公桌,现在只有秦宣坐在最里面的座位,桌子上放着写着他名字的教案和一本化学课本。
秦宣随手翻开面前的教案,纸上铺满了字,字迹工整清晰。
他挠挠头拿起笔在教案空白的地方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字简直两模两样。
秦宣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哟,你好啊!”一道声音突然冲出来。
秦宣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他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最前面的位置挡板上趴着一个年轻的男孩,他正在盯着秦宣见他看过来男孩冲秦宣挥挥手:“你好,我叫林烨嘉。”
秦宣直勾勾望过去,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男孩看起来似乎只有十五六岁,上半身穿着一件红黄绿撞色的夹克,笑得露出整齐洁白的牙。
“我叫秦宣。”
林烨嘉盯着他的脸,笑嘻嘻道:“你是新人吗?怎么还坐在这里,他们早就出门找线索去了。”
“什么?”秦宣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个问题,下意识点了点头。
小孩看到他点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说道:“他们太过分了,居然放一个新人进这种剧本。”
林烨嘉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是秦宣精准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
秦宣:“我……”
“叮叮叮——”
说话间隙,尖锐的铃声骤然响起,将秦宣要说的话全部按了回去。天花板上的广播里,一个冰冷的女声传来:
【请各位老师前往各自的班级进行授课,请在五分钟内到达班级,否则后果自负。】
同时秦宣脑海里男声又一次出现。
【用户任务地点在高三(五)班,祝您好运。】
秦宣和林烨嘉对视一眼,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拿起桌上的课本,前后脚走出办公室。
两个人并排走,但是林烨嘉堪堪够到秦宣的胸口,两个人像是两阶疾行的台阶。
学校的走廊像海洋馆的观赏通道,学生在里面,观赏的人在外面,然后还在墙上凿上了门窗,以便于更好地观赏。
一扇扇门从他们身边掠过。
“新人再见,希望我们明天能再见。”
林烨嘉到了高三(三)班直接拐了进去,进去前还冲秦宣挥挥手。
台阶成了一个孤零零的秦宣,这条走廊一共五个班,五班就在走廊尽头。
秦宣站在教室门口,门上挂着高三(五)班的门牌,薄薄的铁片挂在门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砸在他的脚背上。
老爹介绍的工作似乎不太正常。
秦宣做了几个深呼吸,并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随后推开了教室的门。
门推开一个缝隙,房间里面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秦宣的眼睛在开门的一瞬间又痛又涩。
秦宣终于理解为什么去陌生的地方要带护目镜了,现在的他也非常需要。
他用力眨了眨眼,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有了泪,眼睛就不至于那么痛。
秦宣转过头吐出一口浊气,又深吸了一大口空气,直接推门走进去。
所有目光聚焦在秦宣的身上,秦宣和门口的同学对上视线。
同学的脑袋有点扁,导致他的五官和他的后脑勺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秦宣手里的教材来回颠了几下,他的瞳孔剧烈颤抖,但是脸上的表情依旧淡然自若。
他移开视线,整个教室的情况完全击碎了他二十多年的世界观。
教室里的同学大多面色灰白,死气沉沉的,还有一部分脸部已经开始腐烂。
甚至有一些同学蛆虫爬了满脸,除头部以下都是森然白骨。
但是他们大多数眼眶里空空荡荡的,他们齐刷刷看向门口的秦宣。
秦宣哆嗦着反手关上门,他想好的措辞堵在后头。
一道道视线好像要将秦宣捅个对穿,在密密麻麻的注视下,秦宣的大脑开始向身体发出“躲避”的指令。
秦宣全身上下的肌肉紧绷,像是奔赴刑场般站上讲台。
等站上讲台秦宣才看到黑板上面的字。
——距离期末考还剩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