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约好了周穆夫妻签约。林晓满一见到她就塞给她一袋橘子，然后签约顺利，流程也很顺利，齐虽云完成了本月的第一单。
下午，“顺利”被齐景的电话终结了。
“妈。”齐虽云接起电话，不好的预感铺天盖地。
“小陈，就是我发给你的照片之一，属狗的，是县里财政局的公务员。”齐景语速飞快，“他今天来弁州出差，你和他见一面，晚上吃一顿饭。妈都跟人家说好了。”
“妈，我最近真的忙……”
“忙忙忙，你忙出什么了？”齐景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虽云，你可给我省省心吧，我最近血压又高了，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齐虽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没力气，一个“不”字在嘴边如何也讲不出来。
齐景介绍的小陈把见面约在了博物馆对面的万象城。
小陈迟到了二十分钟，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不好意思，临时加了个会。”
很客套的歉意，并不是真的有歉意。
齐虽云没看照片，不懂这个小陈长什么样，但小陈精准地找到了她，看来是齐景早就把自己的照片给他看过了。这人长得其实还不错，虽然个子不高，但五官也还周正。
“我叫陈晓亮，今年32岁，在县财政局预算科工作。”陈晓亮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齐虽云，我在青岚集团弁州分公司做销售。”齐虽云也介绍了自己。
按她对齐景的了解，齐景只会讲自己可能还有优势的学历、年龄，而对她的工作则能不说就不说。所以她这下就要明确说出来。
从陈晓亮有点失落的表情来看，齐景可能真的没有和他或中间人说，齐虽云是个销售。
“你吃什么？”陈晓亮问，齐虽云说：“看着点，我都可以的。”
小陈见她让自己做主的态度，似乎非常满意，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接着，陈晓亮像是已经走过非常多次这种流程一般，问收入多少，问日常开支，问以后发展，问父母赡养情况。
齐虽云如实回答，她月收入一二万，已经在赡养父母了，收入大部分要供家里开支，以后还是想留在弁州。
陈晓亮工资五千多，工作七八年了，明年有望提副科，父母都是体制内，没有养老压力，自己在小县城有车有房，要找同城的媳妇。
齐虽云觉得这个陈晓亮整体还是很礼貌的，有问必答，并没什么咄咄逼人之类的场面。不像有些小说里描写的公务员群体简直就是智障般的存在，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平等看不起很多人，傲慢无礼加鼠目寸光，毫无边界感等等。
这样的人是不是才算这个群体中的正常人？而有些夸张的网络段子或是小说情节就太艺术创作了。
齐虽云竟然联想起这种问题。
然后，陈晓亮的举动马上让齐虽云被打脸了。
“齐小姐。”小陈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右手上，“你手腕上，那是什么？”
袖口滑上去了一截，红线露出个头。
“小时候落下的印子。”她把袖口往下拽。
……
商场门口，蕊兴咖啡。
“相亲对象？”皇甫先喝了一口齐虽云给他点的拿铁。
“不算。”没有经过个人意识筛选，她真觉得就是完成任务。
“他可能对纹身特别敏感。”皇甫先说。
“再敏感，再讨厌，能动手，也是神人。”齐虽云苦笑。
“但你那天不是说红笔画的？怎么又变成了小时候的胎记？”皇甫先看着她。
齐虽云心想他果然还是听到了，叹了口气。
“原来是个点，慢慢变成了这样。”齐虽云决定和他聊一聊这件事，把自己因为看了特展的五星盏后做梦的事情和他大概说了，包括自己梦里的身份，梦里的事件，但没提外婆的遗物。
“你认得这个？”齐虽云直截了当，根据那天晚上皇甫先的反应，明显是知道什么的。
皇甫先犹豫了片刻，点头，“我知道一些，但你也知道一些。”
“这个红色的痕迹和你现在在做的梦有关，你应该知道？”皇甫先问她。
“知道，你见我第二次时，就问了我做梦的问题，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做梦，你怎么知道的？”齐虽云继续说。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皇甫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
“以前不信，最近有种不得不信的感觉。”齐虽云也喝了一口咖啡。
皇甫先盯着杯子里的拉花，看了很久。
“我说一件事，你当故事听。”他终于开口，“从记事起，我脑子里就有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几个朝代，几座城，几条街，一些人。全是碎片，拼不起来，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时候跟我妈说，我妈带我去看过医生。”
“医生怎么说？”
“儿童想象力丰富。”皇甫先推了推眼镜，“后来不说了，因为我妈不信，我自己却相信了。”
齐虽云没笑。她听得很认真。
“这些碎片里，只有两样东西是完整的，从小完整到大。”皇甫先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名字。齐虽云。”
齐虽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知道这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可这三个字就在我脑子里二十几年。”皇甫先看着她，“还有一样：有一只盏，琉璃的，五星纹，我必须找到它。为什么找，找到之后要做什么，我不记得。只记得，必须找。”
“所以你入了文博的行。”
“所以我学了考古，学了文物修复，也进博物馆工作，希望能找到我记忆里那只盏的任何情报。”他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
“那你后面找到了？就是那只特展上的五星盏？”齐虽云问。
皇甫先摇摇头，“我找的不是那只。”
“馆里那只盏，辗转回国后，我因为工作关系，多有和它接触。接触它之后，我的某些记忆就更清晰了，我从小的碎片开始拼，一点一点，都有了轮廓。我记忆里的那段时间是三朝九域的乱世，我好像去过华夏诸镇的许多地方，但是我不知道我的名字。”皇甫先放下杯子，“也生出一样新东西，一天比一天清楚。我是守盏人，而我不能让齐虽云用盏。”
磨豆机响了一阵，停了。齐虽云觉得自己的血先往头顶冲，又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
“或许我只是和你记忆里的名字同名而已。”她声音发哑。
“我本来也是这样以为的。我的确要买房，打电话去你们公司登记了信息，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带看的销售，而这个销售的名字是齐虽云，我以为是巧合。然后我第二次见你，只是开始觉得你有点眼熟，也看你很累，所以说我看你是不是做梦多了。后面你问我三朝九域的问题，我觉得你喜欢这段历史，我们也算同好，多一个人交流也蛮好，何况我还要找你买房，但我那天晚上看到你手腕上的线……”
皇甫先掏出手机，找到一张图片给齐虽云看，那是一段十分模糊的石刻：入梦红起，线走花绽，虚境魂还，盏转命偿。
齐虽云震惊，“这是？”
“这是颂太祖曹况之墓里的石刻，刻在一个石托盘底，他的陵寝千年来被多次破坏，之前我在北景考古队的时候，有跟去清理过一次，偶然发现了这个刻字的石托盘，我猜这个石刻说的是五星盏，然后这个托盘是曹况之墓里发现的那只五星盏的托盘。”
接着皇甫先给齐虽云看了石托盘的照片，形制古朴的一个方形矮脚盘，长宽各30厘米，看着十分厚实，中间有一个五六厘米宽的圆形凹槽。
“后面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同时要安排这两件东西的文物拍摄，我找机会把五星盏放在了石托盘的凹槽里。”皇甫先其实知道这样对保护文物不利，但他当时的确非常想确认那件事。
“结果非常合适，我由此断定石托盘上的刻字说的是五星盏。”
齐虽云吸了一口气。
入梦红起，线走花绽，虚境魂还，盏转命偿。
这句话比特展上那句，比外婆留下的那句，可怕多了。
入梦之后，起了红点，红点变成线……下一步就要变成一朵花，然后在梦境里的魂魄归来，五星盏启动，然后有人要偿命？
是这样理解吗？那偿命的人是我吗？我为什么要偿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