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个炽热的季节，热的不光是攀升的气温，更是少年无法抑制的心跳。］
七月初，村口老槐树下，蝉叫得让人心烦。
陆行驰从黑色SUV里被“卸”下来，他爸连车窗都没摇下来就开走了。他对着一溜烟的车尾竖了个中指，然后发现旁边已经站了个人。
那人靠在一个行李箱上，戴着耳机，目光散漫地看着远处的稻田。一辆刚开走的车留下的热浪还没散。
也是被丢来的。陆行驰仅花了0.01秒就判断出来了。
那人淡淡扫了他一眼，又移开了。那一眼不带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就是那种“我看到了，但跟我没关系”的冷淡。陆行驰后来才知道他叫沈时安，还是他的邻居。
陆行驰本来心情就烂，被他这一眼扫得更烦：“看什么看？”
沈时安没理他。
陆行驰这才正眼打量了他一下——白T恤，黑发，皮肤也白，眉眼干净得像是班里那种不怎么说话、成绩还行、存在感不高的类型。看着还挺乖的。
然后这人就当着他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面无表情地抽了一口。看动作还是个老手。
陆行驰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走过去，有点自来熟的开口：“给我也来根。”
沈时安这才正眼看刚刚从车上下来的人。目光从陆行驰的脸滑到他脚下的限量球鞋，又滑到他腕上的新款运动手表——最后回到他脸上。
过了两秒，他才把烟盒递过来。
“谢了。”陆行驰抽出一根，借了他的火。
两个被“流放”的少年并肩站在村口，一人一根烟。夏天的风又热又黏，谁也没再开口。
后来陆行驰想起这个下午，觉得一切就是从这阵黏腻的热风开始的。
————
奶奶家的院子比陆行驰记忆里小了很多。
他小时候来过，那时候觉得这院子大得能跑马，现在站进来，几步就走到了头。地面是水泥的，晒得发白，墙角堆着几个陶盆，种着葱和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花。
陆行驰拖着行李箱走进奶奶家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奶奶，是那棵树。
陆行驰在院子中间站定，仰起头。
那是一棵老槐树，主干粗得他一双手都合不拢，树皮皴裂，沟壑里爬着青苔。枝丫张牙舞爪地往天上蹿，又在高处散开，像一把撑得太开的伞。有一大蓬越过院墙，伸到了隔壁二楼阳台旁边。
树叶很密，阳光只能漏下碎金一样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肩上、鞋上。
奶奶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奶奶走过来在陆行驰胳膊上捏了捏说：“瘦了。”
“没瘦。”陆行驰收回目光，语气有点无奈。
“瘦了。”奶奶很坚持，“快进来，奶奶给你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陆行驰跟着奶奶往屋里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磕出闷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隔壁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别看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隔壁沈奶奶家那孩子也回来了，跟你一般大，明天让你认识认识。”
陆行驰收回视线，拖着行李箱跨过门槛。
“谁要认识。”
陆行驰拖着行李箱进了屋。
奶奶给他收拾好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树。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老式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窗户开着，热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能看到那棵树的枝丫伸过来，几乎要碰到窗玻璃。
他把行李箱踢到墙角，随手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件T恤、一条短裤、充电器、耳机和一包没抽完的烟。
烟。
他盯着那包烟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村口那个白T恤的少年。干净的眉眼，熟练的点烟动作，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存在感却强得要命。
陆行驰把那包烟从行李箱里捞出来，在手里转了两下，又扔了回去。
算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
床板有点硬，弹簧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操。”他嘀咕了一声，往后一倒，整个人砸在床上。
木板床咯吱咯吱响了几声，像是在抗议。
陆行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个歪歪扭扭的闪电。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却还是那个人。
白T恤。黑发。低着头点烟的样子。
从头到尾没吭一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啧。”
陆行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什么大牌子的那种，但闻着挺舒服。
楼下传来奶奶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切菜的笃笃声，水烧开的咕嘟声。空气里有韭菜和面粉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泥土气。
村子里的蝉叫隔了道墙，没村口那么震耳朵，但还是烦。
陆行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他盯着天花板呆了几秒，然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信号。这才想起来奶奶家没装宽带，他爸也没给他办流量包。
“操。”他骂了一声，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陆行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胃，还没来得及骂它没骨气，楼下奶奶就喊了一嗓子：“行驰！饺子好了！出来洗手吃饭！”
陆行驰躺着没动，对着天花板应了一声：“来了。”
陆行驰从床上爬起来，拖着一双不太情愿的腿走出房间。
堂屋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饺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旁边一小碟醋，一小碟蒜泥。奶奶还在厨房里忙活，听他出来了，探出头说：“去洗手，水缸边上有香皂。”
陆行驰拐到院子里，压了压水井，凉水冲过手指，带走了一身黏腻的热气。他胡乱抹了两把香皂，又冲干净，甩着手上的水回了屋。
奶奶端着一碗饺子汤从厨房出来，坐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来，都不用人喊，自己就往厨房跑。”
“小时候是小时候。”陆行驰在桌边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唔……还是那个味。”
奶奶笑了：“那可不，你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二十多个。”
“有吗？”陆行驰嚼着饺子想了想，“我怎么记得是三十个。”
“你就吹吧。”奶奶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
韭菜鸡蛋的，奶奶自己擀的皮，馅料塞得鼓鼓囊囊的。咬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
奶奶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陆行驰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起第二个。他确实是饿了，早上被他爸从床上拽起来塞进车里，一路上什么都没吃。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动静。
不是奶奶家这边。是隔壁。
陆行驰的筷子顿了一下。
碗碟轻轻磕碰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响，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多吃点，看你瘦的。”
是隔壁那个老太太的声音。
陆行驰想起自己奶奶刚才也说了差不多的话。瘦了，没瘦，瘦了。大概全天下的奶奶都觉得自己的孙子、孙女太瘦了吧。
没有人应声。
陆行驰想象了一下隔壁那个少年坐在饭桌前不说话的样子——应该跟他站在村口的时候差不多，面无表情，不冷不热，存在感很低但你又没办法忽略他。
“行驰？”奶奶喊他。
“嗯？”他回过神。
“想什么呢？饺子都凉了。”
“没想什么。”陆行驰低下头，把第三个饺子整个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