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公司股东
入职满一个月的时候，樊胜美终于把人事团队的架子搭了起来。说是团队，其实加上她自己一共四个人。两个招聘专员，一个刚毕业的男生和一个毕业两年的女生，还有一个行政人事助理，就是前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来的。四个人挤在靠窗的一排工位上，像一窝刚孵出来的雏鸟，叽叽喳喳，毛手毛脚，每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樊胜美不烦他们问问题，她烦的是同样的问题回答了三遍还在问第四遍。
这天下午，她把新来的行政助理小赵叫到会议室，手把手教他开支票。公司的报销制度刚跑起来，每周都有几笔对公付款要走支票，刘总把这个权限划给了人事行政部，理由是“你们制度写得清楚，交给你们我放心”。樊胜美心里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开支票这种事错一个数字就是大麻烦，但她还是接了。在职场里，能被老板托付麻烦事的人，才是能被信任的人。
“日期这里，大写，不能涂改。”她指着支票上的格子，一笔一划地演示，“金额前面加人民币符号，后面加‘整’字，一个字都不能错。错了这张就作废，要去银行重新领。你先把这张空白的练三遍，练熟了再上真票。”
小赵捏着笔，手有点抖，额头上的汗都快滴到支票上了。樊胜美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第一次开支票，也是这么抖。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没事，慢慢来。支票开错了顶多跑一趟银行，又不是天塌了。你先练。”
小赵点点头，低头一笔一划地写。樊胜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大问题，正要出去，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跳着一个字——贺。
她愣了一下。入职一个月，她和贺涵的交集不算少，但基本都是邮件和走廊里碰见点个头。电话还是第一次。她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笑。
“贺总。”
“樊经理，你现在有没有时间？”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样，随意里带着点笑意，像在跟朋友约饭，“今天公司另外两个股东在我这里，你嗯，到我这里来，把公司的状况给我们讲讲。”
樊胜美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另外两个股东。她入职以来只见过贺涵和刘总，公司的股权结构她只在验资报告上见过名字，两个自然人股东，一个姓方，一个姓孙，持股比例都不低。她一直没见过真人，只知道他们不常来公司，日常事务全权交给刘总打理，重大决策才通过贺涵传达。
“好的贺总，我马上过来。”她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小赵说，“你自己练，练完放我桌上，我回来检查。”
她回到工位，拿起笔记本和笔，又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那份她入职后整理的公司组织架构图和人事制度框架文件，夹在笔记本里。她不知道贺涵说的“讲讲”是要讲什么，讲多深，但她习惯了做好准备。在上海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老板让你讲五分，你至少得准备好十分。讲多了没关系，讲少了就是你的问题。
贺涵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比刘总那间还大些，平时总是虚掩着。樊胜美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比平时多了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四十出头的样子，微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但表盘很大的表，正翘着二郎腿翻手机。另一个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她，只能看见一个瘦高的背影和一头打理得很整齐的短发。
贺涵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看见她进来，冲她点了点头，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沙发上那个微胖的男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樊经理？”
“樊胜美，”贺涵介绍道，语气很平，“我们的人事行政总监。方总，孙总。”
窗边那个瘦高的男人正好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冲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樊胜美飞快地扫了一眼，方总，孙总，两个股东都到齐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和文件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樊经理，”贺涵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随随便便的，但樊胜美注意到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显然他们刚才正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方总和孙总今天过来，是想了解一下公司目前的管理状况。你来了一个月，做了不少事，跟他们说说。”
樊胜美翻开笔记本，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看了方总和孙总一眼，确认他们都在看她，才慢慢地说：“好的贺总。我入职一个月，主要做了三件事。第一，梳理了公司现有的人员架构，把每个人的岗位职责和汇报线重新理清了，目前公司全职员工四十七人，其中业务团队二十三人，投后管理八人，中后台十六人。第二，搭建了人事制度的基本框架，包括招聘流程、薪酬体系、绩效考核和报销制度，目前都已经试运行了两周。第三，启动了今年的校招和社招计划，目标是年底前把团队扩充到七十人左右，重点补足投后管理和财务分析这两个方向。”
她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方总把手机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孙总站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掂量她说的每一句话。
“报销制度我看到了，”方总开口了，声音浑厚，带着点南方口音，“老刘发给我看过。写得不错，比我们以前那套乱糟糟的强多了。不过我有个问题——预算这块，你打算怎么管？我们做投资的，项目来了说投就投，钱走得快，你要是卡得太死，业务那边会有意见。”
樊胜美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方总，我的思路是预算管总额，不管单笔。每年年初各部门报预算，我们核定总额之后按月释放，部门内部怎么花、花在哪个项目上，由部门负责人自己决定，只要不超总额就行。超了需要特批。这样既有约束，又不影响业务灵活性。”
方总挑了挑眉，看了贺涵一眼，笑了一下。“行啊，这思路清楚。”
孙总这时候从窗边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他没笑，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开口问的问题比方总更直接：“樊经理之前在哪些公司做过？”
樊胜美如实答了。孙总听完，又问：“兰庭集团？那家公司去年被并购了，并购之后人事这块乱了一阵，你是在那之前走的还是之后？”
“之后。”樊胜美没有回避，“并购之后新股东调整了管理架构，我所在的岗位被优化了。但正是因为在兰庭经历过那段混乱，我才知道一套清晰的制度对一个快速扩张的团队有多重要。”
孙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头看向贺涵，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贺涵微微点了下头。
“行，”方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贺涵推荐的人，我们放心。樊经理，好好干，公司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这边有什么需要支持的，直接找老刘，找贺涵都行。”
樊胜美站起来，客气地道了谢。她收拾好笔记本和文件，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方总压低声音对贺涵说了一句：“这姑娘不错，看着利索，比上一个强。”
上一个。樊胜美脚步没停，推门出去了。她不知道上一个是谁，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家公司的三个股东都认可了她的存在。
回到工位上，小赵正拿着那张练了三遍的支票等她检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数字无误。她点了点头，在支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递给小赵。“去银行吧，路上小心。”
小赵如释重负地跑了。樊胜美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邮箱里积压的简历。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总最后那句话。“比上一个强。”上一个大概也是个人事主管，做得不够好，被换掉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如果她做得不够好，下一个被换掉的就是她。
上海没有铁饭碗。她在兰庭端了四年的饭碗，说碎就碎了。XX资本这只碗，她得端得更稳。
她低下头，继续筛简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艘夜航的船，在城市的夜色里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