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的厨房并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弥漫着淡淡的柴火气息和食材的清香,与山谷中那霸道的冷梅香截然不同,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暖意。
李渡将两枝红梅小心地插在一个素净的白瓷瓶里,置于窗边,深红的花朵映着窗纸透入的天光,为这方寸之地增添了几分艳丽。
“宁宁稍坐,我去备料。”
李渡挽起玄色衣袖,动作利落地开始备料。
他此时神情专注,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深沉莫测。
倒真像个准备为家人洗手作羹汤的寻常男子。
应崇怜捧着李渡之前塞给他的暖手炉,坐在一旁的小凳上。
看着李渡忙碌的身影,有些新奇,也有些无措。
灵宫清修,饮食简单,他从未进过厨房,更别说参与制作……
所以……
在幻境里的那碗面完全是他应崇怜尽力而为……
绝不是要故意戏弄李渡的……
李渡提起水壶注水,澄粉遇滚水瞬间糊化,变得透明粘稠,散发出特有的香气。
片刻间,一碗晶莹剔透的澄粉粉便已成型。
他动作沉稳有力,将其揉成一个光滑细腻的半透明面团。
这需要趁热操作,且极考验手上功夫。
“好了。”
李渡气息依旧平稳,他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住。
“接下来是馅心,宁宁想试试吗?”
李渡取出回府前顺手折的红梅,仔细摘下饱满新鲜的花瓣,放入清水中洗着。
深红的花瓣在清水中沉浮,如同点点朱砂。
“宁宁,很简单的。”
“将这些花瓣捣碎,捣出汁水香气便好,不必太细。”李渡温声道。
应崇怜看着那小巧的石臼和鲜艳的花瓣,下意识地就想推拒。
他对自己的“厨艺”毫无信心。
“渡郎,我……”
应崇怜耳根微红,带着明显的窘迫。
“我怕笨手笨脚……”
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真诚的担忧。
李渡眼底的笑意温柔,如同春水初融。
他将石臼轻轻推到应崇怜面前:“无妨。”
说着,李渡看着应崇怜,笑意加深:“宁宁不笨。”
捣花瓣无需太多技巧,只需顺着心意轻轻用力即可。
“这梅花馅是糖糕的点睛之笔,由宁宁亲手制出,才不负这花朝节的好意头。”
李渡声音低沉,带着令人安心的鼓励:“试试看?”
那句“试试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量。
应崇怜迟疑片刻,终究是伸出手,握住了那根微凉、沉甸甸的石杵。
随后便学着李渡的样子,将花瓣小心放入臼中,一脸紧张。
起初动作僵硬,带着试探。
但捣了几下,柔软的花瓣便在石杵下轻易地渗出深红的汁液,冷冽馥郁的梅香瞬间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一种奇异的、仿佛沉睡在身体深处的本能,随着捣杵的动作,悄然苏醒。
应崇怜手腕的力道变得自然而精准,每一次捣压都恰到好处地碾开花瓣,又不至于将其捣得过于碎烂。
汁液丰沛,香气逼人。
应崇怜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角度,让动作更加流畅省力,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应崇怜自己都未察觉这份异乎寻常的熟练。
李渡在一旁并未闲着,他将蜂蜜缓缓倒入捣好的梅花中,不过片刻就做出了浓稠香甜的梅花馅心。
他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应崇怜捣花的手,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看着他专注而宁静的侧脸……
李渡深潭般的眼底,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但最终只化作一片更深沉、更温柔的暖意,凝结在唇角。
“宁宁做得极好。”
李渡温声赞道。
将调好的梅花馅心推到应崇怜面前:“这香气,这色泽,正是上品。”
应崇怜闻声抬头,脸颊因专注和灶火的微温染上薄红。
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欣喜和腼腆:“真……真的吗?”
他看着自己捣出的、散发着光泽的梅花馅,又看看李渡调好的成品,心里涌起小小的、真实的成就感。
这份“天赋”似乎仅限于捣花调馅,但也足够让他意外和欣喜了。
李渡取过面团,取一个剂子,在掌心揉圆压扁,用指尖灵巧地将其捏成一个小碗状,舀入一勺深红诱人的梅花馅。
然后像包汤圆一样,用虎口小心地将其收拢封口,再轻轻揉圆,最后放入刻有梅花纹样的木质模具中,轻轻一压。
一个晶莹剔透、形似梅花、隐约透出内里深红馅心的糖糕生胚便做好了。
他将模具倒扣,轻轻一磕,一朵玲珑剔透的“梅花”便落在撒了熟粉的案板上。
“来,宁宁试试?”
李渡将另一个团子递给应崇怜,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
应崇怜看着那精巧的模具和步骤,刚升起的一点信心瞬间又有些退缩。
包馅、收口、压模……
这可比捣花瓣难多了。
他犹豫着接过面剂子,学着李渡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捏碗、放馅、收口……
动作笨拙又紧张,收口处总是不平整,放入模具压出的形状也有些歪斜,远不如李渡做的精致。
李渡看着他微微蹙眉、全神贯注与面团“搏斗”的认真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无限的包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没有出言指点,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扶一下快要散开的糖糕胚。
最终,应崇怜也做出了几个虽然形状不那么完美,但也算成型的梅花糖糕。看着自己亲手参与……
虽然主要功劳在捣馅的作品……
也不由得有些自豪的意味。
不多时,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梅花糖糕便蒸好了。
李渡将其盛在青瓷碟中,那糖糕皮薄如蝉翼,半透明中隐约透出内里深红的馅心,形似梅花,精致可爱,散发着诱人的清甜冷香。
两人移步到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夜色已深,庭院里悬挂着几盏素雅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照着石桌上那碟精致的梅花糖糕。
应崇怜拿起一块糖糕,小心地吹了吹,轻轻咬下一口。
外皮软糯微弹,内里深红的梅花馅温热甜蜜,带着冷梅特有的清冽香气。
“好吃。”
应崇怜真心实意地赞叹,眉眼舒展,带着满足的笑意看向李渡。
“渡郎,手艺真的很好啊。”
“和我们在食膳阁吃的无二差,甚至要好上几分。”
李渡看着应崇怜吃得香,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随后也拿起一块,却并未急着吃,只是静静地看着应崇怜被柔和灯火映照的侧脸。
应崇怜又咬了一口糖糕,那独特的梅香与甜意在口中化开。
就在这温暖而放松的瞬间。
一段尘封的记忆,如同被这熟悉的甜香悄然唤醒一般,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翩然滑入了应崇怜的灵识深处:
同样是灯火璀璨、人声隐约的夜晚,背景却是一条狭窄而喧嚣的人间小街。
空气里混杂着烤饼的焦香、糖人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梅花糖糕的酸甜气息?
画面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温润的水汽。不怎么看的清。
里面一个似乎与应崇怜身形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正和一个人并肩走着。
不过这二人似乎都还正值青年。
那人比这记忆里的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穿着一身玄衣,步履轻快。
看不清面容,只感觉那身影熟悉得让人心安,仿佛已相伴走过无数晨昏。
他们的手上,都拿着一个圆圆的、烤得焦黄、边缘微翘的饼子。
正冒着诱人的热气。年轻的自己低头,对着手中热乎乎的饼子吹了吹气。
然后带着纯粹而明亮的笑容,侧过头,对着身边那个模糊的身影,语气轻快地说了句什么。
那个身影也低下头,就着应崇怜的手也咬了一口那朴实的饼子。
模糊的侧脸轮廓上,似乎也漾开了一个同样轻松自在的、带着烟火暖意的笑容……
是……花朝节吗?
一个模糊的念头伴随着这段画面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应崇怜的心头。
没有痛楚,不比上次那段光影,可是让应崇怜头疼了一晚。
这一段记忆……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师哥曾经与自己说过,青年时期自己发了场高热,从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但这次却只有一种遥远而温暖的、带着些许尘埃气息的熟悉感。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应崇怜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大约只有一息的时间。
他握着糖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眼神有刹那的放空。
仿佛视线穿过了眼前庭院温暖的灯火,落在了某个虚无缥缈的地方他脸上的满足笑意还未来得及褪去,只是蒙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怔忡。
李渡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应崇怜那瞬间的停顿和眼神的微妙变化。
那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沉浸式的失神,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短暂地牵引了一下。
“宁宁?”
李渡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目光关切地落在应崇怜脸上。
“糖糕……不合口味?”
宁宁:渡郎,手艺真的很好啊!(由衷赞叹)
李渡微微一笑:宁宁喜欢就好(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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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旧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