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言

多事之夜,难以入眠。

打更梆子已敲四次,然柳州刺史温开却依旧坐在桌案前深思不解。

先是青阳客栈老板来报有人与凶杀案有关,后与狄仁杰狄阁老相遇,再到狄阁老传话明日一早整军前往大杨山清缴蛇灵,桩桩件件都透露着颇为怪异,柳州境内一时状况频发,令其十分不安。

去年在桂阳起义的僚人残党近期有在柳州冒头之势,温开多日忙于此事,这才对青阳客栈中的凶杀案疏于探查,不想狄仁杰狄阁老却微服到此。

听到“怀英”二字时,温开还不敢确定,反复试探后,才渐渐确认来人身份正是当今宰辅狄仁杰,而紧随其来的是从未听过的“蛇灵”逆党。

若真如狄阁老所说,如此大的组织在柳州境内而自己却完全疏于防查,如何堪当一州之长?

想到此处,温开颇为自愧,不过紧要之事是明日前往大杨山,想到这,他立刻打开大杨山地图进行查看和提前排布。

在他专心之时,一道森冷的声音在黑夜中慕然传来。

“温大人果真勤勉。”

温开被惊得眉头一皱,立刻起身查看,不见人影,当即问道:“来者何人?”

无人应答。

“不知阁下为何事而来?”

见人不回,再问。

“巡检。”

温开闻言心下一沉,面容骤僵,随后冷声回道:“内卫影司巡检,居然会提前相告?”

“事出有变。贵人有令,全力辅助狄仁杰。”

“这是自然。”温开回答,同时视线扫视整个房间,抬头看向房顶,并无异常,见来人不再开口,他问,“只此一事?”无人应和,来人已然离去。

温开坐回椅上,怎么也没想到再次档口内卫影司竟也前来巡查。

说到内卫,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年:

天授二年,也就是当今武皇帝登基第二年,温开二十有三,经过多年寒窗,终于进士及第,在他看榜后准备回到住处给母亲写信报喜时,却被一清丽女子拦住。

“恭喜郎君荣登金榜。”女子身着圆领袍衫行揖礼,面上带着浅浅笑意。

这是他考中后收到的第一声祝贺。

温开欣喜之余,也发现自己并不认识此人,开口问道,“同喜同喜,不知姑娘为何相贺?”

“有贵人相邀,不可推脱,请与我来。”女子不给他一丝拒绝,当即引路。

神都贵人众多,温开心下不解,可见女子好似宫中做派,只好紧随而去。

从贡院一路前往国子监,温开想许多可能,却怎么都没想到竟能面见圣颜。

“臣温开参见陛下。”他连忙跪拜。

“不必拘礼。”武皇身着黑色常服,左右各有一女官,“今日召你前来,是因你文章做得好,字也写得好,故想一见。”

“臣之拙笔。承蒙陛下垂阅,万分荣幸。”温开起身,低着头站在一侧。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唯有一老母,浆补为生。”

“既已及第,想必家中老母定然颇为欢喜,如今你已是天子门生,当为国效力。朕之深意,你可知晓?”

“多谢陛下关怀,臣今后必上报国家,□□民生,为大周尽责,报陛下知遇之恩。”温开知皇帝登基不久,正是笼络人心之时,想着今日这般对新科进士表现体察,全在情理之中。而自己进士登科,之后为官自然要为国为民,所言并无错处。

“好!”武皇大赞一声,给引路女官一个眼色,随后带人离开。

“陛下体察,温开深为感激,只是不知......”不知道皇帝陛下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温开问留下的引路女官。

“郎君不必忧虑。”女官哪里还有引路时的浅笑盈盈,整张脸没有半分表情,只是将他引入后室,又拿出一个木匣,匣中尽为刺青之物。

“姑娘这是何意?”温开察觉不对,连忙追问。

“从今日起郎君便是梅花内卫之人,我来为你点青。”女官说着拉起他左手,将左臂衣服拉开,准备动手。

这般亲密行事将温开吓得不轻,可女子力大,完全无法挣脱,就在他用右手按住左臂皮肤阻拦之时,只见眼前人抬眸,看着他的眼睛淡淡说道:“慈母之命,尽在尔手。”

温开听闻,只好任由其所为。

待刺青结束后,那女子又命人端来酒菜,让温开庆贺。

可...何喜之有呢?

温父本为县中小吏,官职虽小,抱负却大,立志为民所奔,只因探案得罪歹人,被刺杀于归家途中;温母为让他读书进取,多年辛劳,就盼着他能早中金榜,谋得一官半职。

如今确实得偿所愿,温开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也充满欢喜,以为终于能实现天下读书人为民谋福,为天下人安心立命的崇高理想,谁知道十年苦读立誓,一朝倾尽散之。

内卫,是文官清流乃至所有人都为之厌恶的鹰犬爪牙,有何前途可寻?

他心中怆然不已,只能急饮三壶烈酒,暂排解郁。只是他酒品并不好,很快便醉死过去,等他再醒来时,已然回到客住之处。不久就被内卫召唤,进入内卫实务中去。

进入内卫先是要学内规,再行内事,而他做的第一件大事,便窥见内卫行事之狠辣。

长寿二年,宫内女婢团儿告李旦妃子暗中行厌胜之术,李旦二妃被召入皇宫,武皇帝责问后命内卫杀之。

当时温开正领内卫记监之职,记录被责问人直至死前的全部言语,而行刑之人正是当年为他引路之人,小禾。

武皇离去,小禾持剑入内,温开在外殿桌子上如坐针毡。

先前皇帝的拷问记录和二妃所言已为大惊,而如今二妃性命不保,自己在哀求和哭泣中却依旧要记录,不免恐惧,更激愤不已。可却无可奈何。

“陛下,我等从未有害陛下之心啊,请陛下明察!”殿内人还在哭诉,随即只听长剑出鞘的嗡鸣声响起,随后再没有哭诉之声。

温开的手执笔选在纸面,却如何都无法下笔。

“万般无奈,皆为权起,可怜我儿。”殿内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却不似之前那人难般悲怆,只是听着有种细细密密的悲凉,“这位姑娘,我自知今日要命丧于此,只是我儿年幼,定会哭闹不止,他刚大病初愈,姑娘可否......”

女人语气很轻,几近恳求,只是她还未说完,又是一声破风之音,大殿四寂。

毛笔从手中脱落,温开的心也随着逐渐清晰的滴血之音愈发揪紧。

只见小禾从内殿出现,满身血迹,脸上更是红渍点点。

她站到温开面前,将掉落的毛笔拾起,塞回到他手中,“快些写,我没拿手帕,剑上的血晚了不好擦。”

听闻此言,温开大惊,捏着毛笔咬牙说道:“如今有冤屈之人丧命你手,你居然能说出此等言语,可还有半点人性!”

“冤屈之人?”小禾低头看他桌案上的撰写,淡淡说道:“死在皇帝令下,从无冤屈之人。温记监失言了。”

温开盯着她,眼珠一动不动,双手紧攥,不发言语。

“既然失言,那就罚你为我清剑吧。”温开还没反应,只见寒光入眼。

等他再回过神,胸前圆领袍也变得和小禾一样,满是血迹。

似乎在提醒着,这场血案中也有他的手笔。

小禾利刀已清,低头将记事卷收起拿在手中,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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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影杀【神狄同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