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白丸山大雪。
苍茫天地间,雪深数尺。一古稀老者手持一根粗绳,绳的另一端拖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不过六七岁的模样,面上瞧着却是凶煞非常。
“快些走,真想被冻死吗?”
老人使劲拽了一下手中的绳子,男孩被牵扯地向前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扎进雪堆。
不过,狼狈归狼狈,隐没在男孩碎乱刘海间的赤瞳始终死死地盯着身前的老人,像是蓄势待发的恶狼,随时随地都在寻找时机,扑上去将人咬死。
夜间山中风大,大片的雪花狂乱地飞着,二人身上都积满了白色。
行至深山处,来时的路早已被大雪覆盖。不知走了多久,老者总算停下脚步。
男孩微微抬头,瞧见的是一间木屋,透过窗户有昏黄的灯火映出,在这样的暴风雪中显得尤其温暖。
“去,去敲门。”
老人将男孩拉至身前,对他冰冷的体温毫不在意。
男孩却倔强地站立于雪地中,不为所动。
“你这臭小子,让你去就去!”
被推了一把肩膀,男孩没站稳,跪在木屋门前,在寂静的风雪夜里闹出一片声响。
屋内的烛火微动,隐约有人影从窗边走过。男孩匍匐在地上,由于失温和体力不支,一时难以起身。
他跪趴在地上,浑身都是雪水,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被冻得通红,两只脚上还穿着样式不同的破布鞋。
忽地,面前木屋的门被打开,一席青绿色的裙角出现在男孩视线中。
抬头看,是一女子。
这女子墨发倾泻而下,发间只着一根银白素簪随意地点缀着。柳叶眉,丹凤眼,瞧着薄情极了。
但男孩趴在她的脚下,瞧不清女子冰冷的眸子,只觉得这位姐姐长得着实漂亮。
像是山间的雪,洁净无瑕。
男孩实在没力气,放弃了起身的动作,若不是因呼吸让身体有着微弱的起伏,怕是瞧不出这人是死是活。
“深更半夜,扰人清梦。”
女子的眼神一刻未落在脚边的男孩身上,也没看面前的老者。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行至屋檐下赏起漫天飞雪来。
“藏锋,你最好是有事。”
她语气淡淡,压迫感却极强。
名唤藏锋的老人不以为意,只将手中的绳索丢在了地上。
“先生远游前吩咐的,让我将这人带来。”
女子挑眉,这才低头瞧了眼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男孩。
“你就这样将他带来?”
“呵呵。”藏锋摆摆手,不在乎道:“放心,我内力将他护着的,死不掉。”
外头的雪依旧簌簌地下着,藏锋只身再次走入大雪之中,无在此多留的打算。
“他就交给你了,务必别让他私自下山。”
藏锋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不管女子如何态度,只留下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
次日,连下了几天的暴雪总算消减一些。晏离正坐在窗边,疑惑地盯着窗沿上的积雪中映着的小鸟脚印。
这样的天寒地冻,怎么还会有飞禽呢?
里屋传来一阵声响,接着,门帘被掀开,昨天被冻得半死的男孩正赤脚站在卧房门边。
“放我出去。”
身高不过宴离肩膀,瘦得如同竹竿,说起话来倒是十分不客气。
宴离从上到下地将男孩打量了番,觉得他这模样倒是比雪中飞禽留下的脚印要有趣很多。
“想下山?”
男孩的半边脸被乱发遮住,宴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靠猜也能明白,此时男孩该是很不爽的。
“对!”
到底还是小孩,压不住情绪,宴离还没多招惹他几句,男孩就突然暴躁起来。
“你们把我抓上来到底想干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
发泄情绪间,一直掩在乱发间的眸子倒是隐约露了出来。
宴离皱眉一瞧:“居然是异瞳?”
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看,男孩便迅速低下头,让杂乱的碎发遮掩住自己的眼睛。
“我说…放、我、下、山!”
被窥见与旁人不同的一面,男孩显然更加不耐烦了。他僵着脖子红着脸,怒气冲冲。
宴离不为所动,轻轻捻了几片从窗外飘进屋里头落在她手中的雪花,在指尖化成一片湿润。
她半个眼神也没给面前的小孩,只将他的话当作是玩闹。
但男孩却受不得冷落,没能够得到宴离的回应,让他更愤几分。不再管女子是什么态度,只径直向门口走去。
“砰——”
还没碰到门,男孩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他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上新伤旧伤所带来的疼痛。
“想清楚,这屋里有我的法术罩着,你察觉不到外边是如何的狂风暴雪。”
宴离睨了他一眼,似是在取笑他的不自量力。
“无需你管!”
男孩从地上爬起来,又想去开门。
显然,这次他做好了再次被弹开的准备──但门开了,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胸腔,霜雪拍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才片刻功夫,雪又下大了。
宴离瞧着愣在门边的人,唇角微微上扬。
“这场雪可下了十余年了,你这样一身单薄的衣服,如何能下山?”
男孩望着屋外无边际的雪色,没有作答。
似是思索后,他还是毅然踏出门外。
宴离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她看着男孩头也不回地走进雪地,哪怕在风雪中被冻得瑟瑟发抖,也在磕绊地往前走。
“蠢货。”
宴离眼底淡漠,关上了木屋门。
她知道,他必然是走不出这座雪山的。
事实上,没有她的允诺,无人能够走出这座雪山。
不过,既然他这般想要下山,那便让他吃个教训吧。宴离重新坐回窗边,趴在窗沿上,想要找寻这山间是否还有不知死活的小鸟。
.
约摸过去了两刻钟。
宴离在窗边没再发现有什么鸟类的足迹。
她在心中估摸着,此时的男孩应当被冻得走不动了,也该去寻寻他了。若是再晚些,恐怕是要被冻成冰块了。
宴离闭眼随手掐指一算,随即便化作千万雪花中的一片飞了出去。
找到男孩并非难事,宴离来到男孩身边时,人已经躺倒在雪地中神志不清了。他的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怕是昏倒多时了。
其实从木屋出来的一瞬间,男孩就知道自己怕是走不出去了。未行几里路,双腿便被雪地压得再难拔起。
躺倒在茫茫大雪中,他能够感受到无数雪花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指尖、他的脸颊、他的伤疤……
直到眉心处落了一片冰凉,随着冰凉随之而来的还有源源不断的温暖的力量。
他费力地睁开眼,所感知的一切依旧处于混沌之中。但他却看见了那青衣女子,像梦一般虚幻,轻轻抚开落在他脸上的白雪。
……
再醒来又是木屋。
男孩睁眼便瞧见坐在床边支着脑袋对他笑盈盈的女人。
他霎时间僵住,也不再顾得上自己的异瞳叫面前这人瞧去了。
“你醒啦。”
面前的人依旧笑盈盈的,这让男孩感到不解。
明明……明明昨日和方才都还不是这样的。
“你别怕,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也想了想,刚刚是我对你太苛责了,你年纪小,我该多多让着你些才是。”
不管男孩神色,宴离倒是自顾自地解释起来,说罢还扬起一个看似很友好的笑容。
男孩看着她的笑,耳根渐渐泛红。
他在雪地里被冻了太久,本该全身冰冷僵硬才对,可现在自己只有僵硬没有冰冷。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像是被点了火一般,尤其是耳朵,烧得痒痒的,痛痛的。
宴离见面前男孩没反应,以为是自己怀柔政策没有用,于是又在顷刻间将所有笑容收了起来。
……藏锋这家伙,果然还是不靠谱。
宴离在心中将藏锋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没有显露一分。
“是我将你救起的,藏锋将你背回来的。”
她看着面前这个不好对付的孩子,心中想着到底该怎样才能让他听话。
面前的人没反应,宴离便又继续道:“你若是在雪地里再躺上一会儿,怕是该要被冻成硬冰人了。”
男孩的面色没有出门前那般气愤,经屋外走了这么一遭,脸上的血气更是少了些许。他虚弱地躺在床铺上,浅浅地呼吸。
宴离伸手,拨开散落在男孩脸上的碎发,终于看清男孩的那双异瞳。
一只与常人眼眸无异,却又比寻常人多了几分清澈。而另一只眼睛,是赤红色的,像烈日,也像一滴滚烫的血。
男孩想扭头躲开宴离的手,可不知为何浑身上下竟然使不上一丝力气,如同被下了法咒一般。
接着,他便觉得眉目之间一片温热,一片柔软至极的绸缎覆盖住双眼,他本能地闭上眼。
眼间暖暖的,男孩有些紧张,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好了。”
耳边的声音响起。
“睁眼吧。”
男孩睁眼,面前的宴离已经不知从何处拿来一面铜镜。
“瞧瞧。”
镜子里瘦弱的男孩,有着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没有那只从小便寓意着不详的红瞳,只有同旁人无别的琥珀色双眸。
男孩睁大了眼睛,脸上的震惊做不得假。
“障眼法罢了。”
宴离看到男孩这反应,心中微动。
“你不想让人发现你的异瞳,那便用障眼法将它藏起来。”宴离神色怏怏,似是有些倦了。
她将胳膊支在床上,托起脑袋,问道:“现在可以安分一点,同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男孩依旧不作答,他轻咬着唇内的软肉,不知是在犹豫还是在无声地反抗。
不过宴离也没多在意,今日耗神耗力过多,她早已累得不行。方才刚刚撑起脑袋,现下立刻便能合眼睡去。
许久没动静,宴离以为床上这犟种是准备打死也不说话了。
小孩真是难搞。
不过不说话也好,清净些,不会时时刻刻吵着她。大不了以后给他当哑巴养罢了。
宴离的思绪已经云游天外,却在意识朦胧即将睡着之际,听见床上男孩嘶哑的嗓音响起。
“我…我没有名字……”
宴离抬起眼皮,正巧与床上的人对上视线。
“没有名字?”
重复一遍男孩的话,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男孩依旧盯着宴离,苍白的唇动了动,从喉管深处发出一声沉重的“嗯”。
二人之间陷入沉默,各自都在思索着对方是何想法。
“没有名字的话,取一个便是了。”宴离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从今日此刻起,你就叫无别了。”
与旁人无所差别的无别,也是不再经受别离的无别。
宴离的困意被这么几句话扰没了,从床边起身。
“这雪山你独自一人必然是走不出去的,想下山的话,先把身体养好吧。”
无别没对自己的新名字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静静地看着宴离转身出去的背影。
有了名字,就与这世间万物有了羁绊。过去数年,从他记事起便因不详的异瞳而招致各种打骂。
但今日,短短几个时辰内,他的异瞳没了,还有了新的名字。
“无……别……”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在心中搓磨千万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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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