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雪重重,寒风凛凛。
夜幕和大雪把天地分为黑白两色,一只白猫几乎和雪色融为一体,雪地里多出一行规律的梅花形爪印,但这些爪印又被新的落雪渐渐覆盖住。
楚毓白抖落掉毛发上的雪,继续往西。
走出树林后街道上渐渐多了人声,但是楚毓白敏锐地发现这些人有些奇怪。
他们的行动僵硬而迟缓,老年人这样也就罢了,这里的青壮年甚至孩童尽是如此。
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楚毓白发现每家每户都是这样,除了动作迟钝,他们的眼神也呆滞浑浊。
又走了一会儿楚毓白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辨认出这是清泽宗的弟子。
“……师尊?”
楚毓白脚步一顿,不远处的江燃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目光直直地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江燃隐隐皱眉,记忆中师尊没有离开过宗门,两年前师尊也闭关了,他却感受到了师尊的气息。
可那气息一瞬间就消失了。
难道真的是他的错觉吗?
楚毓白连忙隐去了自己的气息,江燃这人什么鼻子,为什么都成猫了江燃还是能感受到他?
空中浓雾弥漫,实在看不清踪影,江燃提着灯往声源处走。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江燃看到的白团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只猫。
一只浑身雪白的猫,毛发柔顺光滑,如同雪色的丝缎,身形流畅优美,它每一步都很优雅,尾巴自然而轻微地摆动,好像在自己家中闲庭信步一般。
这是江燃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一只猫,他以前听闻猫是一种非常干净优雅的生物,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
它的眼睛是少见的苍青色,如同经过新雨洗涤的的群山,清新澄净,又像青碧如洗的天空,无垠幽远。
江燃看过来的同时楚毓白也在观察他,距他上一次见江燃已经将近两年了。
江燃又长开了一些,脸部线条更加分明,面容疏朗俊美,他的身姿也更加挺拔,如松如竹,只是一双眼睛愈发冷凝,看过来的时候幽寒如霜。
楚毓白在心中叹息,怎么江燃越长大越像冰块了?
跟过来的贺雨柔立刻道:“哇,好漂亮的猫咪啊,猫猫快来让我摸摸!”
“雨柔师姐,你别吓到它。”谢星灵拉住激动不已的贺雨柔,“猫应该是怕人的,小心别抓到你。”
“它长这么好看,看起来就很温柔,就算被抓了我也心甘情愿。”贺雨柔伸出手就要把猫抱起来。
楚毓白往后退,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捞进了怀里。
江燃护着猫躲过了贺雨柔的手,贺雨柔有些遗憾,只能放弃了。
江燃是纯阳之体,在这种大雪天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楚毓白不自觉地贴近了一些。
这种感觉很奇怪,这是江燃第一次抱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身体很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他以前对这种生物也算不上多么喜欢,为什么这只猫就这么合他眼缘?
“冷吗?”
江燃发现小猫的爪子轻轻踩在他手臂上,脑袋也往他身上蹭。
江燃捏住它的爪子看了看,肉垫红扑扑的,透着冰凉的气息,可能是被雪水浸久了,江燃把它的爪子握在手中用灵力暖热。
楚毓白灵力枯竭,在江燃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便睡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楚毓白发现自己被江燃带到了床上。
经过一夜的修复楚毓白的身体好了一些,已经不会再被迫变成猫了。
楚毓白拿出了一面鎏金色的镜子,这面镜子叫预言镜,是清泽宗的镇派之宝。
预言镜能预料事关人间存亡的大事,还能进行规避,只是选择改变未来需要付出代价。
这面镜子是清泽宗的立派之祖坤元仙尊传下来的,但这么多年预言镜没有过丝毫动静。
昨天预言镜突然出现在楚毓白身前,在他面前播放起了天殉魔神灭世的画面,还告诉楚毓白要尽快找到江燃。
至于找到江燃做什么它也没说,镜面上显示一片雪花,它彻底没了动静。
现在这面镜子又亮了起来,楚毓白脑海里也响起了预言镜的声音:【你要逼你徒弟江燃入魔。】
楚毓白:……?
【江燃是神魔之子,只有他能吞噬魔源,阻止魔神彻底复苏。江燃也必须入魔,不然魔神天殉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吞噬江燃,只有入魔江燃才是天殉魔神的对手。】
神魔之子?
楚毓白并不知道江燃是谁的孩子,但江燃确实是他从魔域捡到的,捡到江燃那年他才八岁。
【那江燃的父母是谁?】
预言镜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他身上感受到神魔的气息,命运推算他是能改变劫难之人。】
楚毓白疑惑:【那我让江燃去吞噬魔源不就好了?】
预言镜解释:【只有入魔才能吞噬,否则江燃只会被魔源反噬自身,或者被魔神吞噬掉,你要让江燃入魔。】
入魔?
楚毓白还是有点不能接受,难道就必须走入魔这条路吗?
【入魔后的江燃就不会滥杀无辜吗?】
【不会的,江燃的执念只有你,到时候你用真心感化他,告诉他你的苦衷就行了,他会原谅你的。】预言镜的声音越来越小:【就算江燃再过分也只会对你……到时候你付出一下……就好了。】
他最后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楚毓白没有听清:【……付出什么?】
【没什么……】过了一会儿,预言镜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只有经历最大的痛苦和绝望才会黑化入魔,而这些痛苦必须要由你亲手施加,因为你是江燃最重要的人,只有你给他的伤害才是最大的。】
楚毓白:【……必须是我?】
【只能是你,这也是我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你要让江燃经历各种痛苦,比如被怀疑、冤枉、背叛,遗弃……逼他陷入绝境,让他除了入魔别无他路。】
楚毓白沉默了,他当然不想伤害江燃,更不想亲自把这些痛苦加注到江燃身上,可是天殉魔神的复生已经在所难免,到时候身为神魔之子的江燃只会第一个被天殉吞噬强大自身。
那时不止江燃会死,整个人间都会生灵涂炭。
只有江燃入魔才能吞噬魔源,才是天殉魔神的对手,才能阻止这场灭世,江燃的入魔已经在所难免。
楚毓白知道这不仅是预言镜指出的救世之路,也是唯一的出路。
只是江燃……
江燃何辜?
楚毓白看向沉睡的江燃,睡梦中的江燃冷冽的气息少了一些,看起来还有些安逸。
【仙尊,你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对魔神的封印了,魔神复苏在所难免,只有江燃入魔,没有别的办法了。】预言镜察觉到楚毓白的不忍,出言提醒。
楚毓白确认:【还有多久?】
【大概一年。】预言镜道:【仙尊,在天殉魔神复苏前江燃必须入魔,否则天殉复生,江燃会被他吞噬,人间也会有灭世之劫。】
楚毓白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千年前天殉魔神屠戮人间,尸骸遍野,白骨累累,修真界多少门派阵亡,那些场景历历在目。既有救世之法,楚毓白无法坐视不理。
如果是他要承受这一切,楚毓白自然不会有丝毫犹豫,可偏偏是江燃。
他不能问江燃的意愿,就要把所有苦痛都施加给他,这对江燃来说确实太不公平,江燃应该有知晓一切的权利。
但这些江燃都不能知晓,江燃要在最绝望最痛彻心扉下才能入魔,楚毓白必须在魔神复苏前逼江燃入魔。
江燃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英挺的眉峰隐隐皱起来,楚毓白轻轻替他抚平。
下个月就是江燃十八岁生日了,只是今年不能陪他好好过了……
“……师尊!”
楚毓白的手突然被握住了,江燃猛然睁开了眼睛。
“师尊,真的是你?”
江燃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可眼前的人却愈发清晰。
楚毓白身着再简单不过的素袍,他身形清隽,仙姿玉色,如同月华初凝。
明明楚毓白就在他眼前,就站在他的床边,可是江燃却觉得他们之间隔了无形的云雾。
江燃心底闪过不安,他总觉得楚毓白其实离他很远,就算在他眼前也可以随时消散。
江燃感受着手中的温度,确实是师尊没错,只是江燃不明白楚毓白为何要那样看着自己,他没有错过刚醒来时楚毓白的眼神。
本来疏离淡漠的一双眼为什么透露出似悲似悯的神色,那双眼睛为什么染上了愁绪,师尊在烦恼什么?
江燃小心翼翼地环抱住面前的人,埋在他的腰间,熟悉的气息让江燃渐渐多了几分心安。
“师尊,我梦到你不要我了,还好只是梦。”
楚毓白的身子一瞬间微不可查地有些发僵,江燃知道自己后来要遭遇什么吗?
他知道……现实可能比梦还要残忍吗?
楚毓白连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不仅安慰不了江燃,他以后还要伤害江燃……
“师尊,你怎么了?”
江燃敏锐地察觉到楚毓白的状态有些不对,楚毓白的身体僵硬,竟然还有些细微的颤抖。
“……师尊?!”
楚毓白身体不稳跌在了床上,江燃眼疾手快把他扶稳。
江燃仔细观察楚毓白,音容清雅,姿貌端华,一张脸美则美矣,但面容苍白,唇色寡淡,没有半点血色,身姿消瘦,比记忆中更加清减。
江燃心中一窒,他立刻握住楚毓白的手想要查看,楚毓白却把他推开了。
“别碰我。”
“师尊……让我看看你的身体,你闭关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的身体虚弱成这样?”
“我没事。”
只是身体现在确实没有恢复好,楚毓白连站着都费力,一不小心没站稳罢了。
楚毓白再次推开江燃,语气冰凉:“我说了,别碰我。”
“……师尊?”
楚毓白看他的目光愈发冷漠,那种眼神和梦里太像了,江燃心中惴惴不安。
“师尊还在因两年前的事烦恼吗?可师尊不是说我还是你的弟子吗?弟子不能碰你吗?”
提起两年前楚毓白才想起那件事,江燃十六岁生日那天向他表白,说什么要追求他,一辈子都不会放弃。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会喜欢你,你的心思不要浪费在我身上。”
楚毓白站起身就走,江燃却紧紧抱住了他:“别走……师尊,我错了,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永远只做你的弟子,别走好不好……”
江燃最怕的就是楚毓白疏远他,他已经快两年没有见楚毓白了,这些日子他日日夜夜都在想楚毓白,思念都快把他磨疯了。
梦里楚毓白那样冷漠地看着他,对他弃如敝履,厌弃地要赶他走……江燃太害怕了,他现在只想待在楚毓白身边就足够了,其他不该想的奢求他都可以不想了。
江燃埋在楚毓白的腰间深吸,清雪一样的冷香萦绕住他,这是江燃最熟悉的气息,他在这种气息里获得了短暂的安全感。
尽管这些还远远不够,但江燃也不敢多求了,他现在只怕楚毓白厌弃他。
【黑化值:54。】
脑海中预言镜的声音响起,楚毓白去看江燃的头顶,果然多了一个黑化值。
楚毓白无情地推开江燃:“以后别这样抱我,我不喜欢和人亲近。”
“可是以前……”
“以前你还小,现在你已经快成年了,总不能一直粘着我。”楚毓白继续道:“你只是太粘着我了,才会以为喜欢我。你应该多见见人,说不定就喜欢上别人了,如果你喜欢男人,我可以让你师叔多带你见些青年才俊。”
“我不喜欢其他任何人,我只喜欢师尊。”
楚毓白事不关己的神态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江燃的心里,他的真心对楚毓白来说只是玩笑吗?为什么楚毓白根本不重视他的心意?
“是吗?”楚毓白语气透着不信:“这世间最不能让人相信的就是情爱,有多少人能从一而终?爱的时候相濡以沫,不爱的时候又恨不得对方即刻去死。你现在爱我只是一时,说不定三天两头就散了,我又何必当真?”
【黑化值:55。】
楚毓白豁然开朗,原来这样就能涨黑化值吗?
他清楚地看到江燃头上的黑化值跳动,楚毓白再接再厉,继续说江燃不爱听的话:“你若真想体会一下爱情,倒也不用说什么爱我去拉我下水,愿意和你试的人很多,你体会过后就会明白爱情也就那样。”
【黑化值:56。】
“师尊,你很本不明白。”江燃笑容苦涩。
江燃不知道楚毓白是真的不懂感情还是故意这样气他,但他确实被气到了。
楚毓白不懂感情也没关系,轻贱他的感情也没关系,江燃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楚毓白不会相信的。他会证明给楚毓白看,他的感情不是楚毓白以为的那样。
他喜欢楚毓白,不会因任何因素而改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提线木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