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栀栀,我可能要结婚了

傅宴回从病房出来时,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顾时屿靠在墙上,指尖夹着一根烟。他从来不抽烟,今天他站在病房外面,看着他的小姑娘裹着纱布躺在那里,他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手不再发抖。

他点了一根烟,没有抽,就那么夹在指尖,看着烟灰一点一点积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然后走过来,二话不说就给了傅宴回一拳。

那一拳砸在颧骨上,力气大到傅宴回的后背撞上墙壁,走廊里响起一声闷响。

顾时屿像是变了个人,平日里所有的温文尔雅全数褪去,露出底下一层阴沉的、冰冷的东西。

他一把揪住傅宴回的衣领,把他从墙上拧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从挽起的袖口延伸到手背。

“我陪了她十六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像是毒蛇在暗处滑行时鳞片擦过地面的声响,“她从来没有住过院,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血。我走之前她答应我不去酒吧,答应我好好吃饭,我信了。”

他又是一拳,砸在傅宴回的鼻梁上,血从鼻孔涌出来,滴在白衬衫上,洇成刺目的红。

“当初我就不该去纽约。”他拧着傅宴回衣领的手指越收越紧,衬衫领口勒住了对方的喉咙,“你也配和她在一起?你连她左耳听不见了都看不出来,你只看到你自己的委屈。她在病床上等了你一整夜,你来了,跟她说分手。”

傅宴回没有还手,那层长时间压在心底的不配得感在这一刻被顾时屿的拳头砸了个粉碎,他猛地爆发了,用尽全力大喊,声音在空旷的顶楼走廊里来回撞击:

“是!我不配!我配不上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少爷小姐!我已经和她分手了你满意了吧!”

几乎整个顶楼都听到了。

那些声音传进病房里,穿过那扇关着的门,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温以宁只能从右耳捕捉到一些破碎的音节“不配”“分手”“满意”。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脚底传来刺骨的凉意,一直凉到小腿。

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顾时屿。

他拧着傅宴回的衣领,把人抵在墙上,骨节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他自己的。

手背青筋暴起,侧脸的线条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那双平时对她温柔到能滴出水来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暗流。

他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像一头终于撕破了温驯皮毛的野兽,所有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的獠牙全部露了出来。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手臂环在他的腰上,额头抵在他紧绷的后背,隔着他的黑衬衫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和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的肌肉。

“时屿哥,别打了。”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暴风雨的海面上。

顾时屿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手指松开了。他把傅宴回丢在地上,转过身来。

看到她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从暴怒切换成心疼只用了半秒。

他弯腰把她横抱起来,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右耳的纱布蹭过他的锁骨。

他把她轻轻放在病床上,动作比护士还小心。她的后背陷进枕头里,头发的奶茶色铺在白色枕套上,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左耳的纱布在走廊的拉扯中蹭松了一点,边缘翘起一小块,露出底下一道深红色的痂。

他看到了,伸手把纱布轻轻按平,指尖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凉得让他心里发紧。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的,这两个字他叫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每个音节都在发抖:“宝宝,疼不疼?”

“不疼了。”她说,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看到指节上沾着的血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痕迹,嵌在皮肤的纹路里,手背上有两处破皮,微微肿起来了。

她从床头柜上抽了张湿巾,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帮他擦。

先是指节,一根一根,从指根擦到指尖,把他骨节上那些干涸的血迹慢慢蹭掉,然后是手背上的破皮处,更小心了,湿巾的边缘绕过伤口,把周围的皮肤擦干净。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擦完之后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扣住。

他的掌心很烫,她的微凉,温差和从前每一次牵手时一样鲜明。

顾时屿低头看着她的手。这只手牵过别人,在一个他不在的初秋里,她主动去牵了一个男人的手,他握着她的手忽然收紧了,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指节的骨头硌在她的手背上。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在她面前他从来不哭,从小到大都是她哭他哄。

现在他撑不住了,他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睫毛扫过她的指缝,声音闷闷的从她手掌下面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宝宝,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对不起…我不该去纽约,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平时什么都藏得住的眼睛此刻什么都藏不住了,自责、心疼、恐惧、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全被撕开了口子,眼眶泛红,声音在发抖,“你被送进了急救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你从里面推出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左耳裹着纱布,我连你的手都握不到。

你从小到大没住过院,没缝过针,连磕破膝盖我都会心疼半天。现在你躺在病床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背能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和睫毛扫过她指缝的触感,湿漉漉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对不起…我不该走的…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温以宁看着他,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他在她面前永远是温和的、从容的、什么都能兜住的,从来不会说这么多话,更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掉眼泪。

她听不太清楚,隐约听到的对不起三个字,是带着哭声颤抖着说出来的。

她伸手碰了碰他额头上的碎发,指尖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按了按,又摸了摸他的脸颊,用拇指擦掉他眼角还没落下来的泪。

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但她忍住了。“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把她整个人环住,力道比平时任何时候都重。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他。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在书房里他也是这样抱着她,抱了很久才松开。

良久,她轻声开口:“时屿哥,我以后是不是都听不到了?”

顾时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她从急救室推出来时的样子,左耳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白,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看她,手指攥着窗框的金属边框,攥得指节泛白。

他守了十六年的小姑娘,他连碰都不舍得碰一下,被人骂狐狸精,被玻璃扎穿了耳朵,从急救室推出来的时候睫毛一动不动。

“不会的。不会的。”他把她往怀里按了按,手指穿过她脑后的头发,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护在自己怀里,“我找最好的医生,国内不行就国外,我都联系过了。我一定给你治好。”

他连说了两个“不会的”,像在念某种咒语,说得又快又笃定,生怕慢一秒她就不信了。

她窝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肩膀开始发抖,他感觉到胸口衬衫湿了,一点一点渗进来的温热,从她贴着他胸口的那一小片皮肤开始,慢慢洇开。

她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连崩溃都是安静的。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笑的、闹的、撒娇的,最难过的时候也只是把脸埋进靠枕里闷着不出声。

现在她在他怀里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环住,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就像她六岁那年发高烧时他抱了她一整夜那样。那时候她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嘴里一直喊“时屿哥”,声音软得不像话,每喊一声他就应一声“哥哥在”。

现在她还是那样,只不过当年的小姑娘长大了,伤痛也更重了。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把所有的恐惧和心疼都压在那个轻到几乎不存在的吻里。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外面的城市轮廓。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心跳。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上来:“时屿哥。”

“嗯?”

“我想吃馄饨,想吃栖水庭做的。”

他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梦到了什么好事。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颊上那道泪痕,极轻极轻地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嘴唇碰到她的发丝,一触即分。

“等你好了就带你去。”他说。

她没有回应,已经睡着了。

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拉过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手指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轻轻碰了碰她右耳上那块松了一角的纱布,指节还在轻微颤抖。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碰她。任何人。

心疼是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顾时屿哭着说对不起宝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玫瑰与孤岛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