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山黑雪

苏越留了个心眼。

她一边拾阶而上,一边用手勾勾画画,灵气随着她的动作向内盘旋。

一道纯粹灵气符箓很快在翩飞的手指下凝聚成形,她随手丢给谷穗:“先收着,也许有用。”

谷穗出身名门,对于这类传讯用的符箓格外熟稔,往里头注入自身灵气之后,小猫一样蹬蹬踩着阶梯往上走。

苏越紧随其后,登上二楼,滚滚灵气迎面而来,她不闪不避,眼前顿时云雾弥漫,天旋地转之后,便是另一番天地。

“道可顿悟,事须渐修,心性不定者,无缘仙宗。”

“在此地苟全性命,半个时辰方可过关,如果坚持不住,可以捏碎怀中符箓,同时宣告放弃入宗资格。”

苏越神识里响起了长老殷晴的声音,她在怀里摸索许久,才找到夹在衣领里的脏黄符箓。

做工乍一看粗制滥造,符纸上的灵气却是藕断丝连,将断未断,关隘处更是交相呼应,明明缺陷不少,但也有可取之处。

苏越看得出神,却没想到呼啦一声大风,雪花便飘在符纸上。

一抬头才发现,风雪里阔脸男人朝她招手。

“我一睁眼就看见你了,没想到你都没搭理我。”

他笑得很苦涩,像是竭力抵御着雪花的侵蚀:“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我叫杨天宝,体法双修,炼气修为。”

“旁边这个叫白小鱼,是陈不邪手底下的扈从。”

杨天宝身边跟着一个少年,比他矮一头,面容没有血色,依稀看得出来五官姣好,看起来或许刚刚年过十六。

“我叫苏越。”

“大家能聚在一起也不容易,我们戮力同心,度过难关,如何?”

好歹他还欠自己一顿饭,苏越没太在意,冲他俩点头:“雪花里似乎藏有神异,最好不要用手直接触碰。”

黑色的雪花,隔着护体灵气,苏越都能感受到那股不详气息。

就在这时,杨天宝惊呼出声。

“你做什么?!”

苏越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白小鱼面无表情地用手去接住一片雪花。

“空气冷得要命,这黑色雪花,碰上一点却要灼人皮肤,应该是北州七十二神异中的青山黑雪。”

白小鱼收回手掌,从怀里掏出药膏涂抹在伤口上,伤口上的浓厚黑烟发出滋滋响声。

他自恃仅有一条性命可以派上用场,所以很自觉:“寻常丹药没有见效,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处躲雪的地方,不然灵气见底,我们会被黑雪灼骨焚身。”

杨天宝惊疑不定:“雪花灼人?那你也没必要以身试探。”

白小鱼没有去回答,转头看向眺望远处的苏越。

苏越稍微放开神识,此处高山巍峨,百条驰道与山路互为纽带,馆阁楼台久疏打理,不过从格局上看,仍旧呈现星罗棋布的宏大气象,有众星拱月之势,应该是浣花仙宗的旧址。

可惜只有半个时辰。

应该来不及如何探查。

她斟酌了片刻,下了决定:“左侧三百丈的距离,有一处隐蔽的山洞,不过似乎有妖兽活动的痕迹,再远一些的地方,估计还没走到就要出现伤亡。”

苏越见白小鱼灵气将近枯竭,便随手甩出一张脏黄符箓,杨天宝看着有些眼熟,这不是宗门派发逃命用的遁逃符箓吗?

难道她用的和殷晴长老是同款符纸?

脏黄符箓摇曳风中,周身的黑色雪花飘落时,像是冰雪碰上炙火,还没触及几人的护体灵气,就无力消融。

“只能坚持十息时间,范围有限,你们两个注意别走散了。”

白小鱼用手去托起符箓,眼前一亮:“这符箓燃起的冰冷异火,居然正好与黑雪相生相克。”

杨天宝很有眼力见,符箓弥足珍贵,时效短暂,必须抓紧时间,他提起白小鱼放到肩膀上,脚步飞快,用力踩在沿途石块上借力,一下子就窜到了树林里。

风雪冰凉,护体灵气遮不住刺骨的冷,白小鱼脸色雪白,视线逐渐模糊,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他的内心五味杂陈,也许是受伤太多了?

自己作为人蛊,常年累月被鞭打折磨,关键时刻居然吃不住冷,成为负累,真是耻辱。

苏越跟在两人身后,没有拉开太大距离,行进了一小会,她几步助跑,踩着树干往上跳,抓住一根枝桠,轻轻跃到了大树高处。

扫了一眼周围,不见人烟,再远一些的地方却有一座不高的小山洼,有些怪异,像是妖兽所为。

“前边便是山洞了。”

刚巧符箓即将熄灭,苏越双脚在树干上猛然一踹,借势飞掠落地,衣袖飘摇如同仙人。

*

云台楼内。

萧钰战战兢兢,看着留影珠里大雪封山的仙宗旧址,如果有弟子在磨砺心性的时候丢了性命,他可是要担责,去打神楼领罪吃鞭子的。

更别说陈家的小公子,陈不邪还被殷晴丢进了旧址里!

真要出事也许就不单单是担责的问题了,估计连带自己在内的在职弟子,一个都跑不掉!

殷晴却不管那些,他眼光毒辣,一幕幕都看在眼里,那个修习符箓的小姑娘已经远超天赋上佳的范畴了,简直堪称妖孽。

不仅暗中以手作画,靠灵气勾连,绘刻出一张传讯符箓,还篡写自己研究多年的遁逃符箓,简直闻所未闻。

他淡然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萧钰跟着殷晴的目光望去,原来是那个丫头,他小心翼翼地探口风:“根骨不错,似乎有些仙家机缘?”

殷晴呵呵一笑。

*

进了山洞,黑雪总算没有威胁,杨天宝总算放下心来。

他摘下行囊,从瓷瓶里掏出一颗补气醒神的丹药,正要喂到少年嘴里,却被严词拒绝。

白小鱼知晓那一颗名为“回春”的丹药,品相再差,也是实打实的一条人命,便打算咬牙苦苦坚持。

杨天宝拗不过他,只能转头探索四周,所幸几人运气不错,

山洞里有不少枯树枝。

杨天宝五行属火,啪嗒一下,配合灵气,很快燃起了火堆。

苏越坐到了白小鱼身旁,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她见惯了:“不多劝你,性命垂危时记得捏碎符箓。”

杨天宝摇头,有些不忍地开口:“他身上的符箓被陈不邪以秘法腾挪,生生抢走了,哎,苦命的人蛊,注定……”

“没关系的,杨大哥……”

没等他们说到伤心落泪处,苏越随手抄起一块石头,眉眼低敛,以手作笔,眨眼的功夫就将遁逃符箓绘完,丢到目瞪口呆的少年怀里。

“注入灵气,效果是一样的。”

苏越有些纳闷,这种人手一份的东西有什么好抢的,旋即她就释然了,那个走楼梯摔倒的公子哥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我去散散心。”

杨天宝不想和天才说话,扭头就往山洞更深处探索,打小在山里长大,他目视昏暗的山洞会比常人更清晰几分。

苏越留在原地,百无聊赖,和白小鱼话起了家长里短:“人蛊是什么?”

白小鱼挣扎起身,掀起裤脚,鞭打的伤痕累累,触目惊心,还留有锁链的痕迹。

苏越扫了一眼,伤痕似乎是有意为之的,她懒得去戳穿,埋头掰起枯树枝,啪嗒啪嗒的,比聊天好玩。

“从小便被圈养的,这辈子都活在黑暗里的爬虫。”

“那还蛮辛苦的。”

火光照在白小鱼的瘦削侧脸上,他像是想起了往事,眼眶湿润,泪水划过眼角的痣。

“如果主人有命,我们就冲在最前,哪怕闲暇无事,我们也得窝里竞争,我的手足兄弟也是因为无谓的争斗而死。”

白小鱼捶胸顿足,扯得伤口流血汩汩,吓得去而复返的杨天宝好一顿数落,他才喘着粗气,躺倒在墙壁边。

苏越没有吱声,往火堆里丢了一把枯树枝,问询杨天宝洞窟内的情况,这才知道山洞深处有一座深不见底的水潭。

杨天宝没有贸然下水察勘,不过他很有信心,推测道:“如果有妖兽盘踞于此,应该是水魅精怪一类,我天生火种,按理来说水火不容,见面必有争斗,所以潭下妖兽必定外出猎食去了。”

苏越嗯了一声,怀里的传讯符箓略微发烫,她抬手示意两人噤声,用手一拂,画面连同声音一并出现在眼前。

*

黑雪飞舞,谷穗在逃。

她的身后,某只妖兽化作一道浅淡青烟,紧紧跟随。

正当苏越想要仔细端详时,青烟化作光线,冲入云霄,在云层捅出一道巨大窟窿,落在山林里,恢复真身的大蟒轰然砸在地面。

震动之大,就连山洞此刻都能够感受到颤动。

眼看着阴影逐渐逼近,谷穗瘫软在地,她的双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左手在逃窜时被割伤了,没办法凝灵气掐法诀,右手死死攥着传讯符箓。

大蟒死寂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看向这个医家出身的小姑娘。

她一副认命了的模样,哀怨地自言自语:“老爹,娘亲,是穗儿不孝。苏苏,来世我们再做好姐妹,那个黑阔脸的,是不是还欠我一顿饭来着……”

杨天宝闻言,嘴角一抽,先不说欠不欠的事情,为什么这两人的传讯符箓能当留影珠用?

山林里,大蟒终于露出拟人笑容,它腥臭的牙齿滴落着毒髓。

它一路扭摆身躯,尽管黑雪飘落身躯令它吃痛不已,但这类天生的医药仙材可是难得一见的补品,绝对不能放过!

假以时日,蜕皮化蛟,翻腾川渎,君临水魅,绝不是痴人说梦。

谷穗喘了口气,大蟒被自己的“遗言”蛊惑,此刻警戒松懈,是脱逃的最佳时机。

到此为止了吗?

她的手掌捏着遁逃符箓,过度用力导致嘴唇有些发白,死死屏着呼吸,此刻大蟒还没有什么出奇的动作,山林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苏苏?”

谷穗这时候才发觉传讯符箓的异样,她扭头看到了画面,苏越似乎身处某座山洞,而且刚刚画面里的颤动表示,二人距离不远。

那条大蟒死死盯着谷穗的动作,眼珠缓慢转动,灰白麻木的眼睛看向传讯画面,一道身影转瞬即逝,也许是临阵跑了,只剩下某位孱弱少年。

它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发出。

下一个,你……

白小鱼读出了大蟒的意思,他挠了挠脸颊,苦笑道:“你怕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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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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