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温玉藏锋

长街的喧嚣被一步步抛在身后,夕阳沉落南城屋脊,泼洒出一片昏沉的橘红暮色。

晚风穿巷,吹散了街市残留的糕点甜香,唯独留在李砚珩耳廓上的温热痛感,迟迟不散。

方才巷子里被拧过的地方依旧发烫,带着一点浅浅的、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垂着眸,安静跟在陆斩瑶身侧,脚步放得很轻,温顺得像是生怕惊扰了身前的人。

一路无话。

旁人眼里,永远都是这样。

陆斩瑶走在最前,身姿挺拔,气场凌厉,行事利落张扬,是天生掌控一切的人。

而他永远跟在身后,温软、安静、腼腆,像块被妥善护在锦盒里的温玉,不经风雨,不经世事。

满城之人都觉得,这桩婚约有趣又奇妙。

陆家杀伐果决的嫡女,配了李家手无缚鸡的文弱公子,性子截然相反,气场天差地别。

连街边闲谈的路人都暗自议论,说日后定然是陆斩瑶护着李砚珩,替他挡尽世间风波。

李砚珩听得见那些细碎议论,却从不曾辩解过半句。

他素来嘴笨,性子软,不擅长与人争辩,更不擅长在人前展露自己心底藏着的执念。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所有人对他的定义——温顺、怯懦、不经风雨、娇养无用。

包括陆斩瑶。

她总嫌他迂腐,嫌他天真,嫌他看不穿人心险恶、看不懂乱世暗流。

方才集市之上,她眼底的不耐与恼火,清晰无比,尽数落在他心底。

她气他不顾祖训私看募兵告示,气他身在安稳富贵乡,还妄想去触碰刀兵乱世。

气他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乱世尸骨成堆,从无侥幸可言。

他都懂。

从小到大,她训他、罚他、拿捏他,从来都是因为看得通透,想得长远。

可没人知道,他温顺皮囊之下,从来都藏着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执拗。

他读遍圣贤书,不求功名富贵,不求门第荣光,只求心中一份正道坦荡。

北方战火连年不休,溃兵南下,流民遍野,饿殍隐于乡野,乱象早已浸透山河边角。

他日日读书,字字句句,皆是家国苍生。

看得越多,心底越是沉重。

世人趋安避祸,贪恋富贵,可乱世总要有人身赴风雨,总有人要撑起倾颓山河。

他生在巨富之家,半生被安稳庇护,从未吃过半分苦楚,可他从未想过一辈子躲在宅院之中,不问世事,苟活余生。

方才那张官府募兵告示,不是一时兴起的好奇,是压在他心底多年的念想。

只是他太弱,太无力,没有身手,没有底气,所有滚烫执念,只能死死藏在心底,无人知晓。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陆府朱漆大门,府内院落静谧,雕梁画栋,庭院整洁雅致。

与外头市井的喧闹、暗处涌动的乱象,俨然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陆家坐拥万顷产业,家底雄厚,足以庇护族人一世安稳,哪怕乱世将至,依旧能偏安一隅。

可这份安稳,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刚穿过前院回廊,值守管家便步履匆匆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小姐,老爷,夫人。城外出事了。”

陆斩瑶脚步微顿,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淡漠。

她早已预料至此,从北方战火蔓延的那日起,她就知道江南的安稳,撑不了多久。

只是寻常族人沉溺富贵安乐,看不见暗流汹涌,唯有她始终清醒,步步筹谋,暗自蓄势。

陆父陆母闻声从内堂走出,脸上带着松弛的闲适,听闻此话,瞬间敛了笑意,心头一紧。

“何事慌张?”

管家抬眼,语气沉重急促,字字透着危机。

“大批北方流民今日涌至城郊,数量极多,官府临时封锁外城,禁止百姓随意出入。”

“城郊几处村落已经出现劫掠乱象,有流民饿极抢粮,甚至伤及乡邻性命。”

“州县官府方才传下文书,世道动荡,前线兵力吃紧,即日起向城内富庶世家征粮、征壮丁,支援边防□□。”

一句话落地,庭院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陆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头死死拧起。

陆家是江南顶层富商豪门,家底最厚,产业最广,必然是官府摊派的首要目标。

乱世征粮、征丁,从来都是层层加码,无休无止。

一次征取便是巨额损耗,若是战事迁延不休,日复一日的摊派,足以拖垮大半家业。

陆母脸色发白,满心焦虑,语气带着不安。

“好好的安稳日子,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我们世代经商,从不涉朝堂纷争,为何偏偏要摊上这些祸事?”

满院下人皆是低头屏息,气氛压抑凝重,人人心底惶惶不安。

安乐日子过惯了,骤然直面乱世压迫,无人不慌,无人不惧。

整座陆府,唯有陆斩瑶依旧冷静从容,眼底不起半分涟漪。

她站在廊下,晚风拂动衣角,身姿挺拔沉稳。

暗中布局许久,囤粮、蓄势、布防,她早已为今日的局面做好万全准备。

官府征粮,她可控量周旋。

官府征丁,陆家无适龄男丁可征。

外人眼中的灭顶压力,于她而言,不过是乱世正式开幕的第一道序幕。

她丝毫不惧,甚至心底隐隐笃定。

蛰伏多年,属于她的时局,终于来了。

就在满院人心惶惶、众人愁绪翻涌之际,一道温软却格外清晰的声音,骤然响起。

“官府缺人缺粮,我可以去。”

话音轻缓,音色温润,却像一块碎石投入静水,瞬间打破满院压抑。

所有人骤然抬眼,齐刷刷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砚珩。

满眼错愕,满脸不解,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顺腼腆、足不出书斋、连争执都不敢参与的李家公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陆父愣在原地,皱紧眉头,只当他读书读得昏了头,乱了心智。

“砚珩,休得胡言!”

陆母更是连连摇头,满心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劝诫。

“你身子孱弱,从未习武,从未吃苦,连市井纷争都应付不来,如何去得了前线□□?那是刀兵凶险之地,绝非儿戏!”

在下人眼中,更是只觉这位李家公子太过天真幼稚,不知天高地厚。

娇养温室的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奔赴乱世刀兵之地,与送死无异。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否定他的话,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时糊涂,异想天开。

唯独陆斩瑶,眸光微沉,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年。

她的目光清冷锐利,不带半分情绪,直直落在李砚珩白净温顺的脸庞上。

片刻之前还温顺乖巧、任她训斥拿捏的少年,此刻眼底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执拗。

不躲闪,不怯懦,不退缩。

陆斩瑶开口,声音清冷,字字锋利,不带半分情面,直接穿透满院嘈杂。

“李砚珩,你凭什么去?”

她步步向前,目光直直锁定他,句句直击要害,不留半点余地。

“凭你常年困于书斋,手无缚鸡之力?凭你只读圣贤书卷,不识人心险恶?”

“还是凭你天真以为,乱世平乱,仅凭一腔痴心,便可挡刀兵、定山河?”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你看得见流民凄惨,看得见山河破碎,可你看得见战场尸骨如山,看得见乱世人命如草芥吗?”

“你连市井争执都不敢应对,连一点苦头都未曾吃过,凭什么奔赴前线,凭什么以身赴险?”

每一句,都是实话。

每一句,都戳穿他所有的无力与天真。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皆觉得陆斩瑶说得字字在理。

所有人都认定,是少年一时热血上头,不懂凶险,痴心妄想。

换作平日,被她这般当众厉声训斥,被所有人否定质疑,腼腆羞怯的李砚珩,定然早已耳根通红,低头垂眸,手足无措,不敢多言半句。

可今日,不一样。

晚风拂过庭院,吹动他一身素色长衫,也吹动他心底压抑多年的执念。

李砚珩缓缓抬眼,第一次稳稳迎上陆斩瑶清冷锐利的目光。

他的耳根依旧泛红,带着天生的羞怯,眉眼依旧温润干净。

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退缩,没有委屈,更没有半分恼怒。

只有一片干净至极的坦荡,与一份无人能懂的执拗。

他声音不高,温温柔柔,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

“我弱。”

“我无用。”

“我只会读书,从未习武,从未历险,我知道我一无是处。”

他坦然承认自己所有的不足,不遮掩,不逞强,不辩驳。

坦然得让人心头微滞。

可下一刻,他话音一转,轻柔却坚定。

“可乱世之中,总有人贪生避死,总有人安居安乐。”

“若是所有人都惜命顾家,都贪恋富贵安稳,那破碎山河谁来补?流离苍生谁来护?”

“你有本事,有谋略,有底气,你能护住陆家满门安稳,护住你自己。”

“可天下无数无依之人,无数破碎家园,无人庇护,无人可依。”

庭院瞬间彻底寂静。

风声静止,人声消散,满院之人尽数怔住。

没人想到,素来温顺怯懦的李砚珩,心底竟然藏着这样一番天地。

人人只看见他的软弱,只看见他的娇养,从无人深究他读书多年的本心。

陆斩瑶眸光微凝,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细微的波动。

多年来,她始终将他当成需要庇护、需要管束、天真幼稚的小未婚夫。

她以为他所有的念想,都局限于宅院安稳,诗书闲情。

她以为他温顺怯懦,安于现状,一辈子都只会躲在安稳富贵之中。

可此刻她才骤然察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他软的是性子,不是骨血。

他温的是言行,不是本心。

世人皆趋利避害,唯他心存苍生,甘愿趋死赴义。

暮色渐深,庭院光影斑驳。

所有人都默然退场,不敢再打扰这对峙的二人。

偌大庭院,最终只剩陆斩瑶与李砚珩相对而立。

晚风微凉,吹起两人衣角,一刚一柔,极致反差。

良久,陆斩瑶看着他澄澈执拗的眼眸,缓缓开口,声音淡了几分冷意。

“今日集市,你看募兵告示,不是一时兴起?”

李砚珩垂了垂眸,泛红的耳根在暮色里格外清晰,轻轻摇头。

“不是。”

他抬眼,望向眼前运筹帷幄、清醒通透的少女,眼底藏着隐忍多年的心意。

“我读书多年,不求富贵,不求虚名。”

“我只是想,哪怕我身手孱弱,本领微薄,也想尽我所能,护一方安稳。”

“我想建功平乱,想褪去一身温室娇气,想……有朝一日,能真正配得上你。”

最后一句,极轻,极柔,藏着数年隐忍的暗恋与卑微。

藏在岁岁年年的陪伴、忍让、温顺与被管束之下,从未宣之于口。

他心甘情愿被她拿捏,心甘情愿被她训斥。

只因从年少初见的那一刻,他便心悦她的张扬、她的强势、她的清醒、她的独当一面。

他不想永远做她身后需要庇护、需要包容的累赘。

他想站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共抵乱世风雨。

晚风掠过廊下,卷起细碎落叶,轻轻落地无声。

陆斩瑶静静看着眼前温顺干净、心怀山河的少年。

她布局数年,步步为营,冷眼观世,心谋霸业,见惯了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辈。

所有人在乱世将至之时,皆思自保,皆谋退路。

唯独他,身处锦绣安乐堆,心赴乱世风雨途。

温顺皮囊之下,是世间最干净、最赤诚、最愚笨也最动人的家国大义。

也是她冰冷筹谋的乱世棋局里,唯一一抹不染尘埃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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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美纤弱?我袖藏蛮力成女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