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蜗牛还记得她第一次笑。
那天它吞完了从对岸飘过来的许多祟兽尸体。
累的趴在了她的掌心之中,白穗绕在她肩头,黑吞吞缩在她脚边。
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有些嘶哑,还带着点倦意,却又包含着真心实意的惊讶。
她说:“小蜗牛,你知不知道你很厉害啊。”
这话她说过很多遍,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笑完靠在礁石上,看了一会儿月亮。
她的影子落在海草上,有些飘忽,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但女人掌心的温暖时刻包围着小蜗牛,它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终于不那么像刚从海里爬出来时的冰冷了。
她有了温度。
还有一次,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雨水落在海面上,把灰絮打散,把海草打得微微低头。
白穗缩成一团,光点暗了大半,钻到女人的衣摆下面躲雨。
黑吞吞从石缝里滚出来,滚到她脚边,脑袋钻进沙子里,屁股还在外面淋着。
女人低头看它们,又看看小蜗牛,说:“你们都需要躲雨?”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行囊拆开,用那层旧布盖在白穗和黑吞吞身上。
小蜗牛趴在礁石上,雨水打在它的壳上。
女人看了它一会儿,把它拿起来,放进自己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盖住。
雨水从她手背上流下去,那场雨下了很久,她一直没有松手。
一年后,女人决定继续往更深的污染区前进。
走之前她坐在礁石上,说:“这里没有我想得到的答案,我要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白穗立刻把整张光网都炸开了,黑吞吞把小孔张得大大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一个一个把它们按下去,按回怀里。
“我会找到能彻底清除祟气的方法。”
女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宝石一样璀璨。
她把小蜗牛放回礁石上,然后从自己后颈处取下一片极小的、泛着深蓝荧光的鳞片。
鳞片只有小蜗牛壳的一半大,却沉甸甸的。
她把鳞片按在小蜗牛壳上。
鳞片贴上去的瞬间,小蜗牛整个身子都震了一下,壳上那些祟化灰纹像被什么温热的潮水覆过去,灰纹没有消失,但变得不再乱窜,安静地伏在壳面上。
它感觉体内多了一股暖流,很陌生,但不难受。
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是我身上的一片鳞片,它能增强你的力量。我走了之后,我希望你能用自己的能力,尽量减少这一带的祟化。”
小蜗牛抬起触角,想看她。
女人正低头看着它,月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镶在一片银白之中,眉眼温和,带着笑意。
然后转过身,看向白穗和黑吞吞。
白穗的光网收拢了大半,触须末端的微光一明一灭,像在害怕什么。
黑吞吞缩成一团,把自己挤进礁石缝里,头顶那个小孔关得严严实实,像一颗不肯睁开的眼睛。
女人蹲了下来,把它们两个也拢到掌心旁边。
白穗贴着她的手腕轻轻打转,黑吞吞从石缝里滚出来,贴上她脚踝,咕了一声。
她用另一只手把黑吞吞托起来,让它靠在白穗旁边。
两个小东西挤在一起,一个发光,一个吞气,像两个还没学会怎么在深海里活下来的孩子。
她说:“你们两个也是。”
白穗的光闪了一下,黑吞吞的小孔张开了一点点。
“你们太弱小了,现在跟着我会死。”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让他们在她掌心多待了一会儿。
“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变得更强大一些,到那时候,我会回来找你们。”
白穗的光网剧烈地闪了几下,像在拼命摇头。
黑吞吞咕噜咕噜地叫,把小孔张到最大,拼命吞着周围的祟气碎屑,像在试图证明自己已经很强了。
女人低头看着它们,嘴角动了一下。
“还不够。”她说,“再等等。”
她把它们三个放在一起。
三个小东西挤成一团,看着那个人慢慢站起来,背起行囊。
海雾从远处蔓延过来,把她的轮廓一点一点吞没。
然后重新合拢,海面恢复成一片灰白。
小蜗牛趴在礁石上,壳上的鳞片发着极淡的蓝光,像她最后留下的一点体温。
白穗缩在它旁边,光网一明一暗,像呼吸,黑吞吞蜷在它壳缝里,把小孔关上了。
三个小东西谁也没动,谁也没走。
那一年之后,小蜗牛没有离开,它守着那片海,守着溟留下的那片鳞片。
白穗和黑吞吞也没有离开。
白穗的光网在岁月中铺得越来越开,触须末端的微光从几十个变成了上千个,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颗极小的感知节点,能捕捉到方圆数里内每一丝祟气的流动。
它的光不再只是照亮,它学会了灼烧。
黑吞吞也长大了不少。
它的身体从一颗黑珍珠变成了一只磨盘大小的黑色圆盘,扁平而柔软。
头顶那个小孔张开的直径已经能吞下一整条成年海蛇,能在短时间内形成一个局部的祟气真空区,把周围所有的祟化生物从祟气中剥离出来,让它们在一瞬间恢复短暂的清醒,然后白穗的光网会覆盖上去,把那些来不及被再次侵蚀的生物护住。
两小只配合得非常默契,像那个女人还在时一样。
它们一起守着那片海,等着同一个人回来。
小蜗牛吞食尸体,阻止了海域里继续发生的祟化。
白穗用光网护住了那些被剥离祟气的幸存生物,黑吞吞一口一口吞掉了剩下的残渣。
三个小家伙一起把这片海草带变成了整片溟海里罕见的、没有祟气污染的净土。
虽然小得可怜,只有那么几条海草带、几块礁石、一小片浅滩。
它们等了很久,久到小蜗牛已经变成了附近海域里最强、最大、最无法被忽视的存在。
久到白穗的光网能照亮整片浅滩,黑吞吞一次能吞掉整片礁石区散落的祟气。
久到它们三个都自以为已经足够强了,强到可以站到她的身边,成为她的伙伴。
可那个少年的出现,打破了它们所有的幻想。
他凭空出现在海面之上。
利落微卷的黑色短发有些杂乱无章,他低头看着小蜗牛。
目光幽深,漆黑的眼瞳之中是一片纯黑色的荒漠,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情感。
小蜗牛活了那么久,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纯粹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善恶之分的、像海底最深处那片从未被光触碰过的黑暗一样的“空”。
少年咧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眼神却一点没变,始终空荡冰冷。
他看着小蜗牛壳上那片发蓝光的鳞片,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开口:“找到你了。”
话音还没落,右手一抬,从他左胸心脏位置涌出一团浓稠的黑雾,黑雾沿着他的右臂蔓延而下,在掌心凝聚成形。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表面有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在流动,像一条被压缩成固体形态的暗河。
剑刃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微光,他握剑的姿势很随意,仿若拎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棍子。
毫无章法可言。
白穗率先挡在了小蜗牛面前,这几年里它一直都是这么做的,银白色的光丝拼命聚拢,试图形成一道屏障。
少年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玩具,轻飘飘把剑举起来,又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剑刃没有任何阻挡,轻松斩开了光网,和切菜一样简单轻松。
而黑雾碰触到光网骤然炸开的瞬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嘴,把白穗的光点一排一排吞进他的剑身之中。
黑雾在吞噬白穗的力量。
白穗被劈飞出去,猛地撞在礁石上,光点灭了大半,剩下的在海水里无助地明灭着。
只是瞬间就失去了战斗力。
少年没有停止的意思,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扭转方向,左脚在礁石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弹向另一侧。
黑吞吞刚从礁石缝里滚出来,张开小孔试图释放祟气真空。
他的剑却从上方斜劈下来,剑刃直接切入黑吞吞头顶那个小孔,黑雾灌进去,把黑吞吞的身体从内部撑裂。
黑吞吞发出一声尖锐的咕噜声,像是痛苦的哀鸣,黑色的□□从裂缝中涌出来,整个身体瘪了下去,在海底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从开始到战斗结束,不过瞬息。
这两只自以为是的强大祟兽的小家伙在眼前这个人的面前脆弱地像是一张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甚至这个少年根本没有认真战斗,只是在玩而已。
它们几个不过是玩具罢了。
他落在礁石上,低头看了看剑身上残留的黑吞吞□□,在袖口上随便蹭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只礁石下身躯巨大的蜗牛。
小蜗牛清晰地看到少年的左脸正在缓慢发生变化,皮肤变成暗沉的灰绿色,不断有一根根肉芽长了出来,左眼的眼白也消失不见,被黑色覆盖。
就像完全祟化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怪诞的笑容,提着剑,一步步朝小蜗牛走去。
“轮到你了。”